开拓者  Ex plorer         

卞勇(河山人物之二)

 何晓曦

十八岁那年,对卞成粮一生,相当重要。

 

还没赶上夏至,连天的雨,整个天地都裹在清冷的雨水里,暗无天日。东山脚下稍微陡峭点儿的地方,大片大片的砂土,承受不起过量雨水的挤压,委琐而无奈地堕落进烟雨朦朦的烔河里。河边的垂柳,芜曼的枝叶,披上了一层细而密的水珠,全然不见清明前后春光里的娇柔和妩媚,在滞重和屈侮中挣扎着。河面上,一只青蛙小 心翼翼探出脑袋,又无可奈何潜回岸边。偶尔一二条梅白,逆水踏浪,窜出水面,穿过迷濛的雨,划开一道又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十八岁小伙子卞成粮,头戴一大斗笠,臃肿的蓑衣,只够着膝盖,露出长而结实的小腿。手中的铁锹,顺着河堤,就着水势,打斜里约三十度清理出一条宽深各约一尺的水槽,一路爬上河堤上稻田埂边。槽底却刻意做得跌宕不平,每隔三到四尺,再深挖一深水坑。槽头探入河水的地方,小伙子略下锹,手脚并用,忙活得十分仔 细,象是雕塑家般专心致志,狠下了一番功夫,确保入口平缓滑溜,为逆水而上的鱼虾大开方便之门。

 

铺天盖地的春雨,迫不及待地涌进小伙子刚筑成的鱼槽里。一些不甘寂寞的虾米小泥鳅,首尾相接,欢欣鱼跃,嘻弄着春水,成了鱼槽的第一批游客。

 

成粮满头大汗,伸手摘下斗笠,索性连蓑衣一并脱下,一任雨水和着汗水,打肌肉发达的胸脯,尽情地透过家绩布裤衩,顺着结实的大腿,汇合到冒着水泡的春泥中。

 

隔三五田埂的电话杆下,立着一中年汉子,一般头戴斗笠身穿蓑衣,一般手提铁锹。目不转睛地朝河埂上的小伙子看着。

 

成 粮稍稍喘了口气,三两步跨到河堤边,田里的早稻刚抽穗,长得油油实实,雨雾中沁出淡悠悠的兰花般清香。小伙子深深吞吸了几大口。操起铁锹,在稻田埂上,打开一道田缺。稻田里是满塘漫灞,清冽的水,突兀发现缺口,欢欣雀跃,一路轻吟浅叹,顺着新整好的鱼槽,汇合赶先落进鱼槽里的雨水,汨汨注入烔河里。

 

河水打着卷儿,散发出浓浓的鱼腥气,劈劈啪啪轻扑着垂柳裸露的根茎,不歇气地朝南方的巢湖奔去。

 

四顾一眼之后,小伙子褪下湿透的裤衩,一任雨水在周身肌肤上轻狂。转身靠在柳树干上,悠然自得,欣赏着自己的杰作,静候着鱼儿入

 

打哪儿学来这门手艺?赤脚穿蓑衣的中年人不知什么时候走近,浓眉下的双眼瞄了一下光腚的小青年。

 

鱼行逆水,鱼喜欢春水,小伙子毫无掩饰,应声回道,不用学。

 

一条尺来长的黄鲶鱼,快快活活摔了几个响尾,一头窜上鱼槽,进入第一个坑。悠然自得地打个转,兴致勃勃朝第二坑抢过去。

 

那你这几个深坑……中年人左华元,平时在开大队支部会上,习惯性地拧起粗重的书记眉毛,听会的贫下中农们连大气都不敢出。这时倒心平气和,饶有兴趣地问个不休。

 

蓄鱼坑。一般泥鳅小鱼虾,落在第一坑就没力气再往上游了;半斤以上的鲫鱼,能上第二坑;鲶鱼急性子,能冲上第四坑。大黄鳝就没谱,不定上哪。昨天在河对岸,捞到两条白鱼,就是梅白,巢湖特产,六斤多重一……”

 

你今晚到我家去。左书记拧起重眉,旋又松摊开。换身干衣裳。书记叉开大步,上别处查水去了。

 

卞成粮哆着大嘴巴,露出满口的龅牙,愣愣看了书记背影一眼,转过身,提起挂在树桠上的猪头篮子。只见一条梅白,相当知趣,跃过第一坑,再一头扎进第二坑。

 

成粮在天擦黑时回到家。打李涌泉小耳房经过时,用铁锹把挑开湿漉漉的草帘门,也不吭声,径直往里胡乱扔过去几条活蹦乱跳的鲜鱼。待到他换上一身干衣裳,挎上两竹篮准备出门时,雨倒停了。

 

他先出门往南,走了约三百步,在一老式槽门口立住脚,迟疑了一下,用右手中的竹篮将门挤开,顺势搁下竹篮。正挪步要走,一小孩儿打门缝处探出光头来。

 

大哥你不进来啦?光头成宝细嗓门。

 

不进了。有事。忙。老大成粮嗡声嗡气,胡乱应道。

 

老二成金、老三成银赶忙抢过来开门。连天下雨,家里没胶鞋少雨伞,几个小和尚憋在屋里。好几次打算偷跑出来,去和大哥捕鱼抓蟹,都被老光头倪大海给揪着耳朵赶回家。老光头是他们的继父。

 

他们弟兄四人的生父卞老三,大前年害连疮腿,瘫在床上,家里也没啥好变卖的给他治。那满屋的臭气,熏得鬼神烦造不安。梁上和墙坷垃里的老鼠们,一个个垂头丧气,背井离乡而去。

 

老婆还不到四十,没人叫她大号,都管她叫三房的,或者卞家三房的。虽 然黑点,但腰身蛮细,那双眼睛水灵。四九年前就赤贫的倪老三,十来年下来,不但仍然家贫如洗,而且两条腿也瘫了。街坊倪大海,分明是闻到了三房的黑而悄的脸蛋上蛤蛎油味儿,没白天没黑夜光个秃头往他家挨,一丁点儿也不忌讳那病人身上的尸臭味。惹得守活寡的中年妇人,一门心思,半点儿也没放在那四个光头的老 子身上。卞老三贫病交加,妒火相逼。没多久就正式脱贫了。那个死,是臭气熏天、乌烟瘴气。

 

三房的顺理成章,拖了三油瓶,嫁给了倪秃子。秃子家,出李家老屋,往右拐,走三百大步,靠右手,有破槽门的便是。

 

卞成粮是老大。他要撑卞家的门楼。他恨倪秃子,也恨他那不守妇道的妈。他送过来一篮子鲜鱼,但他不想跨进这个家。况且他今天真的有事要办。


他得给左书记送鱼。那条黄鲶鱼,那条白鱼,螃蟹,巢湖白米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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