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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勇 (河山人物之二)(5)

何晓曦

说是那一天,其实是多少年后的有那么一天。

乡下忙抗旱,可电线杆老倒,老断电。轰轰烈烈去查,也没正儿八经发现什么阶级敌人搞破坏。卞勇揽到活儿,带几个人沿路加固电线杆。别人拿一块一天,他得一块二。

三丫头和后屋的面香,都每天拿一块。

街上吃闲饭的人太多,十分眼红。都想托人,谋这一块钱一天的活。变电所长来个一推六二五,让无业的人等去找卞勇说话,顿时令他身价抬高。粥少僧多,难能尽如人意。忿忿不平之后,四处打听,看看究竟是甚关系,所长认定要卞勇做这多拿两毛的工头。答案倒也现成,据说是,所长是焦湖南人。就有人捕风捉影,说贤文的 男人,跟所长是堂兄弟;更有不省事的,扯蛋编排,说是贤文同所长有那么一腿,绘声绘色,仿佛身临其境。不管怎么说,这事儿应该与贤文有关。倒还是个重情谊的。

那一天,出工远,收工也就早些。劳碌了一天,几个人懒懒散散往回赶,盘算着如何打发这刚挣到,还没上手的一块钱。

面香心细,不经意往后哨一眼,没了三丫头。再过一截路,不见了工头卞勇。推说落下了东西,顺手把铁锹递给身边的人,拔腿就往回赶。也不过半里地,路边的六谷(玉米)田里传来哼嗤哼嗤大响动。面香怔了怔神,抹一把泪,扭过头便走。

晚饭时分,忙碌了一整天的农人们,正张罗着担水涮锅洗碗淘米添水送柴禾掏咸菜熬稀饭。猛可的,文化站前闹翻了天。

站前有一眼水井,井坛上挨排一圈,全是两寸深浅的沟槽,那是几百年来,祖祖辈辈用井绳勒出来的印!面香坐在井坛口上,一对大屁股,罩住了大半井坛,披头散发,可劲在那号丧。

你格(这)个不要脸的呀,霸人男人哪,老娘不要命嘞,加个(今儿个)跟你拚咯……”那般哭嚎,拖腔拿调,有板有眼,悠扬顿错。

当地人爱听戏文,也大都能哼几句。可不,自南往北,徽州古戏,成就了京韵悠长;安庆《打猪草》妞妞,硬是把《夫妻双双把家还》唱个满世界;焦湖南北的小倒四(戏),那细声曼语的俏皮土话,拖腔抹调的花哨过门,演变成为昔日相当招引看客的合肥庐剧。

面香中间的身段陷进井坛,拿定主意寻短见。叵耐那屁股过肥,整个身子充其量也就横瘫在井坛上。但这,丝毫不影响她那拖腔抹调的花哨过门:

啊咦啊咦呀……”

围观的人多,一眼瞧见,根本无性命之忧,心下自乐了,很有秩序拉开一段距离,耐下性子,好欣赏这一文不费的小倒四(戏)。内中就有一等心思活泛的,趁那高腔过门时节,嘀嘀咕咕,细声细语议论开来。

小侯有作风啦?女主谁呀?小侯是面香的男人,在铁路上工作,长年在外,风里来雨里去。赶时髦点的说法,叫夫妻长期分居。

呔,小侯三五月不见回一趟,有作风,也不怠见让她晓得。

……”一文不花的观众好生纳闷。

答案出来了。

只见三丫头撕声裂肺地干嚎着,打开水炉门面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拽去头上的头绳,顿时披头散发,一边厢,扯开上衣扣子,露出那对本不该招天过日头的话儿。

哑巴大老马的开水炉门面不大,公私合营前,开水炉老板姓张,现如今,张姓一家还住在后头。三丫头刚嫁给张家老大,还不到一年。开水炉离这水井,也就三下五除二几十步光景。转眼间,戏文里出了两角儿。

短兵相接。戏文出现高潮:

面香不敌,转身奔回家,抱出一床老棉絮,身子往前一仰,顺着李家塘边的老柳树,扑通卧倒在水上,无外乎再寻短见。

三丫头到底年轻几岁,真真切切承传了查主任当年的做派,一不做二不休,左手将头发一捋,右手护住前胸,踢塌着木底车轮胎做攀儿的凉拖鞋,一脚揣开卞勇的门,屁股一扭,索性关上门……

天黑下来了,卞勇家那十五支光的电灯,什么时候也灭了。

大猪蛋二猪蛋等一干孩子,跟着瞎起哄傻乐。第二天天刚放亮,挨个儿堵在卞勇那破门前,还要瞧热闹。一直挨到下午一点,门也不开,小家伙们肚子饿,败兴扯呼。

三丫头在那过了三天三夜,全靠老四成宝送点吃的喝的,就打那碎玻璃窗递进去。第四天一大早,娘家人接走了她。反正张家是不会要她,也没脸要她。这都四十年过去了,谁也再没见过她。

卞勇失了女人,丢了那临时工工头的职位。生产队的活又懒得干,别的活却干不来。大病了一场。身子稍好,打那顺手稍带来家的电工工具堆里,寻出一锯子,瞅准了屋梁上一根横梁。

面香家厢屋塌了,得换硬柱子。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那屋梁上的柱子,日见稀少,全换成了吃用。终于无法负重,眼见的房顶要坍塌。他做电工小工头时,每每回卷一大段粗铁丝电线偷回家。如今刚好派上用场:拉上铁丝天棚,再覆上芦席,压上厚厚的稻草,虽不中看,却也还实惠。

天无绝人之路。在给变电所干活的时候,卞勇留了心,加上机灵,票学了些玩电的诀窍。这会儿还真派上了用场。

农 谚说得好,人怂嘴厉害,田怂长刺芥(蒲公英)。其实还应再加句:天穷老鼠呆。那时候,普天之下,没有不穷的。可不是,吃的东西太少太金贵,自然少 了老鼠们的伙食。老鼠一饿,逮谁啃谁。当然,大活人一般牠想啃也啃不着,便常常啃衣柜,啃电线。于是,电灯老歇火。卞勇时不时自告奋勇,帮着修。人家时常有啥吃的,也盛给他一碗。

那天妇女队长大女儿收人家男方定规(定婚彩/财礼),要办席,请卞勇务必把电灯修好,再换个60瓦 大灯泡。卞勇一眼看她家新换上不久的电灯开关,就胶木圆盖的那种,烟紫色,拖个长长的紫线,拉起来的大的大脆砰儿响,同发射莫尔斯电报没两样。瞅一眼 没人,手脚麻利地打工具袋掏出一旧货换上,却保留了新盖新拉线。再瞅眼四下没人,顺了双尼纶彩袜,连同那没线没盖的电灯开关,一古脑儿塞进工具袋里。

新开关当晚便装在自家的床头边。然后,找出两根订被子的大针,拉开黑漆电工胶布,把铜丝线分别缠在针屁股上,再拿胶布卷个结实。用手捏着黑胖胖的针屁股,仔仔细细扎进电表出线内。入线不好扎。电灯亮,但电表里的盘却不转。

 

老三成银,那天因为跑远门看电影,路上丢了只鞋,给秃子继父打将出门,在他大哥那想将就一夜。实在无聊,拉那新装上的新开关取乐。

莫斯科,嘀哒嘀哒,克里姆宫,嘀哒嘀哒,人民委员会,嘀哒嘀哒,主席,……”

前几天他看了欧洲明灯的《地下游击队》,接着又看了老大哥的《……在一九一八》,尽管为这丢了鞋挨了打,可一丁点儿不后悔。瞧他台词背的:

把那些贩卖粮食的,嘀哒嘀哒,富农们,嘀哒嘀哒,全部,嘀哒嘀哒,消灭干净……‘嘀哒嘀哒’……”。那个吃过事儿,遭打发到过西伯利亚的小矮个子,说话斩金截铁。终因杀戮太重,落下花柳病,半道而亡,也算上是一份报应。

电影上说的斩金截铁,老三手上相应沉重。,那没盖开关里一螺丝松动,掉在地上。再一拉,只一螺丝得劲,圆盒儿开关一歪,一小火花的一闪,灯应声而灭。可能是里面接头不牢,造成断线。用卞勇的行话,叫短路

就这修理短路的活,卞勇是手到擒来。而且,修着修着,他就悟出一诀窍来。后来,但凡经他手过的电灯,那开关,垂直拉,一般没大问题,一拉就亮;可如果拉个斜线,那就保不齐要你个火花。你就又得请电工卞师傅了。

修好老三拉出来的短路,顿时一屋子亮堂堂。疵着牙,直乐。拿出那双人家送定规来的尼纶袜,穿上脚怎么看也不合适,太花哨了点。

第二天上午,卞勇怀揣着那袜子,背着大工具包,来到大合作社,往老黄柜台前一站。

黄组长,有件事,请你给帮个忙。

你哪有什么事来找我哈?柜台组长老黄是个老奸商,开口就想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有一条棉毛裤,你给退了吧。

太大了,不能退!老奸商眉头一皱。

哪里是太大了。要真是大一点,裤腿卷起来我还是能将就穿的。是太小了,穿不上。

我,我是说,老黄有点发急,价钱太大了。有政策,三块钱以上的东西不能退货。刚刚大热天,十二块一条的棉毛裤,六尺半布票,俩月也难得卖出一条,岂能退货!老黄说着,看一下卞勇的脸,觉得这种人最好还是不要得罪,便补上句,

你要是有个三两块钱的东西要退货,比方说袜子手帕洗脸毛巾洗脸盆什么的,我准给你办,这就给你办,凭咱俩的关系。

卞勇要的就是这句!当年卞成粮在河边挖水道,道上深挖几个坑,然后静等鱼们入坑。如今改叫卞勇,道行当然更深。早就打了个坑,不大不小,等着呢。慢腾腾打荷包(口袋)里掏出那袜子,轻轻搁在柜台上,一边轻轻说道,

那也就不太为难你了,裤子不退了,就退这袜子。其实穷得裤裆里丁当响,他哪里有棉毛裤!

袜子只值两块五毛九,不足三块。刚应了的话儿,老黄改不得口。

卞勇把钱放进荷包里。

卞师傅,我们家电灯老出毛病,有时间能给修修?

奸商少有一步踏空的时候。

有时间?卞勇有的就是时间。可今天不行。他正盘算着怎么去吃这两块五毛九呐。

改天吧,卞勇有文化,含含糊糊,应的有水平。

退袜子的钱,只够在五一饭店吃两天,而且是每天只一顿。

第三天,卞勇来到老黄家。捣鼓了俩时辰,开晚饭时分,电灯方才放光明。

老黄一家坐下来吃饭,抹不开面子,只好干咳一声,道:

卞师傅,坐下吃碗便饭吧。所谓便饭,就是有啥吃啥,不另为客人添菜。

卞勇却没直接应话。拿眼看着老黄的二少爷,叫二呆子的。那时候人实在,取名字尽往邋遢处想。什么大狗蛋,三猪皮(bi),满天乱叫。其实,二呆子比他老子还精。

你晓得什么叫便饭吗?卞勇问。

二呆子摇头。从没听过,饶是他小机灵。

我也不晓得,卞勇承认。那我就吃一碗这便饭吧。”仿佛很不情愿。

一碗落肚。主人没劝客的意思。

这便饭味道还真不错,我再来一碗。只好自劝自。

那天他是真饿。刚清理完第二碗,赶忙扭过头,问二呆子,

你猜我还吃不吃了? 

二呆子每晚只许吃一碗,凭良心讲,二呆子能扛三碗。眼看着不相干的大嘴狼,二呆子气鼓鼓的只摇头。

你又猜错了嘛。卞勇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我还要吃一碗。

第三碗,锅里见了底,顺带铲出块大锅巴,盖在饭碗上头。黄家每天早上在锅底加上水,煮开来,便是全家的早饭。第二天早上,一家人全空了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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