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拓者  Ex plorer         

 

2009-06-27

退伍军人扣才

·何一夫·

  扣才打小就是个孤儿,没有名字,东家讨根芋头,西家盛碗稀饭的,吃百家饭,穿百家衣。土改之前,乡党气氛浓厚,讲究家族 观念,人与人之间以厚道为重。慈悲心、仁爱心、菩萨心。但凡家中有什么吃的,自己孩子有一口,就有他一口。叫不上他的名字,就当他是门槛边多出来的一条 狗,便随口叫他狗崽。

  狗崽十六岁那年,就进了部队。日子过的也真是快,家乡杀人分房分地,还没忙消停,狗崽就打部队退伍回到了老 家。还是那狗模狗样儿,只是名字改了,换了个大号,叫什么扣才,其实,那是狗崽的谐音。真正按辈分,细算起来,扣才该是字辈,族谱上记 载,雄、文、开、万、秀,大、德、定、光、宗,秀庚大爷记得,扣才的短命的老子大号叫大山,故而坚持要给他改名字叫德才。可人家如今是部队里回来的人,手中捏着介绍信什么的,红头文件,文件屁股上还有红戳儿,更改不得!

  都说女大十八变,女孩子长到十八,身段体态都会变,小时候小模样儿长得俊俏的,发育成大姑娘时,保不准就变得狼夯;打小羸弱病歪歪的,说不定身子架一舒展,就能出落成一婷婷玉立的可人儿。

  其实,男孩子发育成长,变化也大。可不,当兵回乡的扣才,生活有了规律,平时至少能填饱肚子,就抽条,长的是五大三粗,膀阔腰圆。本来就耳朵大,眉毛浓,而且眉骨高,鼻梁高。横看竖看,就有几分二毛子的模样。

   如今人们都管外国人叫老外,民国时候统称洋人。也不知什么时候起,大伙儿都把俄国人叫老毛子。国人痛恨老毛子。想当年,害梅毒短命的列宁, 在俄国大张杀戮,许多沙皇贵族,亡命东北三省,就繁衍许多混血后代,细说起来,那都是皇亲国戚,大家贵胄。嗣后,苏俄红军追剿日寇关东军,进了东北,奸淫掳掠,无恶不作,造孽后代,留下许多苦命的孩子,老百姓都叫他们二毛子。那是一段悲惨的历史。

  秀庚奶奶仔细端详着身著军装,显得周吴郑王的小孩子,怎么看也看不够。看着看着,就发觉哪儿不对劲。孩子的右眼,晃晃的贼亮,而且,左眼转动的时候,那亮晶晶的右眼,一动也不动。老人叹了口,眼眶就湿了。苦命的孩子,年纪轻轻的,就瞎了一只眼。

  一群娃娃们,崇敬打战场上归来的战士,围着扣才团团转。扣才哥,美国鬼子坏吗?

  坏!扣才猴尖个屁股,骑在八仙桌上,趾高气扬,有问必答,俨然是个大干部,其实不过是个孩子头。

  朝鲜姑娘长得好看吗?一个叫小娟的,红朴朴小脸蛋儿,一只小手使劲抻拽着花布小褂衣角,细声细语地问。

  
“好看!太好看了。嗯,不过没你好看。扣才喜欢逗小娟妹妹。

  朝鲜人也用嘴巴说话吗?就象我们一样。三猪蛋都十五了,还拖两条鼻涕,说话瓮声瓮气的。

  本来都用鼻子说话,可他们鼻子都同你一样,两条鼻涕长龙了,只好拿嘴巴说话了。

  ——”孩子们笑作一团。

  你给我们说一说朝鲜话。小娟提出要求。

  阿妈妮,朝鲜人叫妈妈阿妈妮。有时说话说得快了,也同我们一样,妈,妈的乱叫。

  那,吃饭怎么说?三猪蛋就记得

  饭吃,扣才随口答道。

  唱歌呢?小娟嗓子甜,可爱唱歌啦。

  歌唱,扣才一边厢信口开河随嘴胡咧,一边厢飞快转动那只独眼,用小学教师的行话,他是在总结汉朝语言的语法规律。任凭什么话,颠倒过来说,就成。

  我们也说歌唱!《歌唱社会主义祖国》,小娟甜甜的笑了。

  没错。朝鲜人是人,我们中国人也是人。是人就得说人话,是人话就差不了多少。扣才真不愧是打过鸭绿江的战士,说出话来有头有尾,头头是道。孩子们羡慕的一边扭动小屁股,一边只是叹气。

   分田地分房产挖人家祖坟夺人家浮财的年头,扣才在部队,回来以后,鸡屁股也没捞着。不过,那些捞着一亩三分地的穷汉子们,还没焐热,就给合作化了。 扣才就在生产队的牛棚里安了家。大伙都在熬日子。待到一九六0年前后,前村后圩的,不知饿死了多少人。扣才是一人吃喝,全家不饿,仗着六尺身板,为人还活络,能偷就偷,能拐即拐,大难不死,躲过了这一劫。

  那天,他心情特别难受,打牛棚里抽出他那条洗得发白的军用棉毛毯,三下五除二卷巴起小娟那柴嶙嶙的尸体,紧紧抱在胸前,出了牛棚,就再也没回头。

   那年月,能往哪儿逃?抓到一顿毒打,遣返原地。那待遇,就同对待坏分子差不多。扣才三番五次往外跑,村上和大队里也觉得不是个办法。秀庚老奶奶对扣才知根知底的,知道不是个坏孩子,四处张罗,要给他介绍对象。可他三十出头,没家没业的,又是个三级残废,虽说一个月有十二块钱优抚费,可那孩子,染上了抽香 烟的坏习惯,还酗酒。优抚费,也就是转手送进烟酒小卖铺的事情。给他找一门亲事,翻手复手的,一下子还真是不那么容易。

  那天扣才 串到街上,囔了几口烧刀子,老是在寡妇冬花门前头转悠。冬花的死鬼男人,本也在部队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光荣了。扣才自报家门,说是冬花男人的战 友,给她跳水担柴做煤球什么的,尽做些下杂事。一来二往,两人就勾搭上了。鳏夫寡妇,痴男怨女,男情女愿,本来也没有什么。叵耐那时候,社会风气太呆板,远没有如今这般活络。人们就会风言风语;人言可畏,不得不防。社会压力,那是相当大。

  那冬花,攀上了一个叫王德方的小队长,真是 寒鸦也踅摸占高枝,气煞扣才这痴心汉。冬花有事无事,总躲着他,象避瘟神似的。后来发展到一发不可收拾,甚至扬言要招呼人收拾他。搁如今的行话,便是花 钱买凶雇凶杀人什么的。不过那时候,人的胆子还是小,倒没有闹腾到出人命的田地。

  人们通常总是抱怨,说是男人不是好东西,专喜欢坏女人名声,朝根本人家的良家妇女身上泼污水。其实,凡事都有两可性,矛盾的两方面。男人善泼污水,那是抽象的比喻,轮到女人呐,便变抽象于具体:女人也善泼污水,那是真正的鱼腥臭味的洗脚水,文气一点,就叫污水。

  那天扣才一如既往不死心,苍蝇叮臭蛋,老是在寡妇冬花门前转悠。就挨了冬花张张扬扬,辟头泼来的一盆污水。事后,扣才感慨万分,出口成诗,诗云: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二般虽然毒,最毒不过妇人心。

   其实,那哪里是他的诗,他也不会做诗,他就会几句朝鲜话,也只能糊弄几个孩子而已。这几句诗文,是姜尚姜子牙姜太公倒霉走背字的时候,被他老婆给 了,气愤不已,脱口而就成诗一首。扣才是打会说古书的罗三爷那儿趸过来的。其实,扣才比起人家姜老儿,那是相差太远。就说一句,姜尚姜太公,稳坐钓鱼台,抛出一直凌凌的鱼钩,就要钓那大鱼来。不识相的,忍不住发问,说是先生,直钩何以钓得鱼来。那姜子牙一捋飘飘然长须,不紧不慢回道:

  宁从直中取,不在曲中求。

  倒是实在话,对女人,或者按如今的话,对爱情,求是求不来的,因为女人心气高,心眼儿缜密。成语说的真切:求之不得。说的就是男求女,扣才求冬花这档子事。

  话说回来,那不省事的女人,攀上新欢,就厌恶那旧好,一盆污水抄头泼来。扣才虽然只剩一只眼,可他眼明腿脚快,成语有独具慧眼,就是暗夸他的道行。同时,他在部队还学过几招,哧溜就侧身闪了过去。

  扣才独具慧眼,闪躲到一旁。恰巧这时分,瞎子大宝,拄个五尺长短的竹棍,打门前路过。那竹竿,够地难够天的,怎能敲打得出横空泼过来的污水,就给淋成个落汤鸡。

  扣才血性男儿,为人又古道热肠的。横竖怎么说,这事儿也是因他而起。一而再、再而三的赔不是。把大宝送回了家。

  接下来,便是扣才大宝,一对新人,拜堂成亲。事情虽然是朝这方面发展,但我们看故事的,却也不好性急。

  那大宝,本是大家人家女儿。长的是眉细鼻挺,齿白唇红,葱白儿似的肌肤,热豆腐一般柔嫩。

   大宝的外公,是前清的举人出身,不知花了多少银子,捐了个候补知县,还没等到出缺,武昌那边就动作起来,随后的岁月里,那是枪炮漫天响,江山轮流坐。当然,有一条,那就是,无论如何,是轮不到大宝外公,去外放什么知县的。白白花了白花花的银子。就如同在和和谐谐的今日中国,你托人走门路,撒出大把大把的 粉红色票子,想买个领导当一当,过一过官瘾。人也托了,钱也花了,事情也——慢着,事情还是没办成,因为那受了你好处的人,连夜给进去了,给双规 ”“两指了。何谓双规?就是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吐脏退款,那是对党内的同志而言的;何谓两指?就是在指定时间指定地点,还是吐脏退款,这是对 党外人士的。文字表达有所区别,但含义相差无几。

  古往今来,有钱能使鬼推磨,买官鬻爵,古来有之。到了共产党这儿,换了个说法, 叫做有钱能使磨推鬼,买官卖官,官官明码标价。可见,钱的用处,那是越来越大。花钱可以买官,花钱也未必就能买到官。全凭你的价码,也看你的官运。保不齐,你是丢了银子,断送了前程,坐进了号子,治你个行贿,那是天网恢恢,以法治天下。

  大宝的举人外公,花了银子,没做成官。那 时候,是天下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没日没夜的,打过来撵过去,都忙着打江山,占地盘,谁也没那份闲心,过来给举人老爷治罪。人家也不敢,都民国了。同时,他们家攀龙附凤,结识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军阀。有枪就是草头王,谁还胆敢拿鸡蛋往石头上碰。那个军阀,就有个副官,一派儒雅,风流倜傥,常来举人家走 动。

  大宝的母亲待字在深闺。平时也不摆弄那些针黹女工,却专一喜好诗词歌赋,研墨绘画。论她那人品,那是百里挑一;论她那长相, 亲眼目睹,能一睹芳颜的人,还真是屈指可数。方圆百十里,人们只是知道,举人家的千金大小姐,闺名就叫掌珠,掌上明珠。听听这两字,多脆蹦响亮;迷起 眼来瞅一瞅,粉粉绵绵的,如新花藕一般鲜嫩的小手掌心里,就那么托着一颗明珠,水白澹清,晶莹剔透。瞧瞧!就那份模样儿,怎能不招惹人!

  佳人衾被短,公子春意长,西厢秋宵寂,此恨最难忘!

   那副官,真正是公子薄命,二十几岁,就捐躯沙场。掌珠小姐和着热泪,命笔七绝一首,就准备绝食殉情。可怜啦,小姐早已是身心相许,珠胎暗结,心中想着的是殉情,身子却日见其沉重。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女儿出生下来,玲珑剔透,小面人儿似的,人见人爱,宝贝得了不得,索性取名大宝。那年月,未婚生子,可是惊天动地的事。掌珠姑娘心高气傲,把世俗风化视为粪土,仍然我行我素,留在闺中,朝夕与大宝相伴。

  后来就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 掌珠一家也难逃厄运,丢产弃业,家破人亡。大宝八岁那年,也就刚刚跟着掌珠学会了《女儿经》、《千字文》、《百家姓》什么的,横空里就飞来一场横祸,大宝生了场病,一连高烧了四五天。可怜的掌珠姑娘,多少天没合眼,守在女儿的小床头。
女儿到底是命大,好了。只是那一双葡萄珠儿般的眼睛,再也看不见东西了。

  掌珠经受不了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神经出了问题,疯疯癫癫的,一日出门,一不小心,失足掉进门前的水塘里。

  自此,大宝成了孤儿。

   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孤影相吊,孑然一身,加上眼睛还看不见,生活没办法自理。况且,家里的生计,全靠掌珠姑娘没日没夜给人缝补浆洗,靠左邻右舍好心人的接济,才能勉强维持。母亲这么一走,进帐全无,哪里还有什么生计可理。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何况一个羸弱孤寡的瞎女孩子,那份日子,能怎么过。除了 哭,还是哭。街坊上的人,都给哭寒了心,有事没事的,都打个弯从大宝门前过,看一眼苦命的小人儿,塞给她三枣两花生的,冷的热的给她一口,帮着拾掇一下那个所谓的家。

  一晃,就是八九年时间。大宝是个十六七岁的大姑娘了。只是常年累月饥一餐饱一顿的,身子没成长开来,看上去,还是一小孩子。

  大办钢铁了。是男是女,只要能走动,能吃喝拉撒,就得去那小高炉上拼命。人们没昼没夜的,疲于奔命,哪里还顾得上那苦命的小人儿。一连三天,水米没沾牙,大宝饿的,一口气儿都喘不齐了。

  隔壁是刘家祠堂,一溜三进,合着两个天井,高墙大瓦的,合人一大抱的柱子横梁。横梁上,就是刘举人的题额金匾。前两进,做了镇上的文化馆,平时贴个墙报,晚上放个幻灯,搞些个忆苦思甜什么的。也不常搞,因为时不时的停电。

   区里的熊秘书一家,就住在这刘家祠堂的最后一进。一路三间,两头各接一间厢房。这西厢房,就紧挨着大宝的家。打开窗户,熊妈妈就能看到那小人的房门。天气晴好暖和的时候,常常就看见姑娘坐在门前。听得姑娘甜甜的小唱,那是她吃得饱了,感到高兴。姑娘的嗓门,又脆又甜。时不时的,就见得小人儿伤心落泪,呜呜直哭,也不大声。但声调凄惨哀绝,让听到的人无不落泪,任你是铁石心肠。那是姑娘想妈妈了。当然,肯定是没吃上饭,小肚子饿得慌。

  熊妈妈是城里人,长的端庄秀气,面目白净,说话曼声细气,温文尔雅的,好心肠。往年敬重佩服掌珠姑娘,如今对大宝别提有多疼爱。这不,那天熊妈妈下班回家,推开自家的门,又若有所思地折回身子。怎么就没见大宝这孩子呢。

  大宝,在家吗?熊妈妈一溜小碎步跑过来。

  老熊伯伯工作别提有多忙。回家也同熊妈妈说不上几句话。

  大宝这孩子,得想个办法,熊妈妈说。

  熊伯伯没吭声。第二天,熊伯伯带回家一个干部模样的女人,三十岁上下,短发齐耳,说起话来不急不慢的。

  这是县上来的刘同志。省里开办了一间盲人学校。苏联老大哥马上要去那儿视察,上面十分重视,要求从各县选送一批合格的学员。条件是一定要居民户口,农村户口不符合规定。熊秘书对熊妈妈说。

  小刘同志就是本地人,父亲当年还跟大宝外公读过几天学。

  大宝进了省城盲人学校,生活有了着落。最主要的,是她躲过了五九-六0年的那场大难。

  二十岁那年,大宝提着个小铺盖卷,又回到了刘家祠堂边的小家。

  呀呀呀,出落成大姑娘啦!冯三奶奶是街道上的,消息灵通,头一个过来招呼。

  三奶奶好!大宝真的是变了,不仅仅是身材苗条,皮肤丰腴,连说话,都是一口京腔京调的。

  学校里吃的好吧?那年月,见面打招呼,头一句就是吃过了吗?冯三奶奶刚打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自然没能脱这个俗。

  可好着呐!大宝声调高了许多,神采飞扬的样子。我们学员,每天吃一斤一两。早晨一碗稀饭,外加一两面的白馒头;中午四两干饭;晚上吃稀饭,有时候,改善伙食,还能吃上面条呐!

  三奶奶一辈子没出过门,大宝的有些话,听起来似懂非懂的。比方说稀饭,三奶奶就一时半会儿没弄明白。乡下人,都叫。不过不打紧,反正是一说到吃的,三奶奶就情不自禁咽口水;况且那京腔,听着甜甜绵绵的,还真受用。

  那,能吃饱肚子吗?三奶奶满脸充满崇敬之情,小心翼翼地接着问。

  当然能吃饱!我还经常给昌平呐。昌平块头大,食肠也大。有时候,他就动手,生生在我碗里划饭吃……”

  大宝说着,突然打住话头,脸上先是一红,接着就变白。白里透红的,别提多让人心疼的模样儿。可是,大宝那好看俊俏的脸蛋上,不知什么时候,就挂上了两串透彻晶莹的泪珠。

  三奶奶大惑不解了。转过脑袋,看着闻声前来的熊妈妈,半张着没门牙的嘴巴,不知自个儿到底说错了什么,惹得花一样的姑娘伤心落泪。

  还没吃饭吧?瞧,这家里乱的。走,先上我们家吃点,回头我们娘俩一道来收拾。熊妈妈茬开话题。

  熊家的厨房里,大宝低个头,伏在熊妈妈的肩头,抽噎着,呜呜直哭。熊妈妈急得拿手一个劲的轻拍她的后背。

   那个叫昌平的,是个聪明绝顶的小伙子。北京昌平人,父母亲都是南下干部。虽然也双目失明,可勤奋上进,拉一手好胡琴,嗓门又好,京剧,黄梅戏,庐剧,能唱出整本的戏。那一段《夫妻双双把家还》,是同大宝合唱的,闭上眼细听,还真就分辨不出,哪个是王少舫严凤英的,哪个是他们昌平大宝的。真正是以假乱真, 粉丝了多少年轻人。

  他们骂我,大宝没爹没娘的,就拿熊妈妈当母亲,他们说我伤风败俗,谈恋爱,作风不正,把我赶了回来。呜——”

  那个叫昌平的小伙子呢?也给开除回家了?都是女人,自有息息相通的感情,忿忿不平,却也无计可施。

  还好,他爸爸是领导,便不敢处理他。可是我……——”

  熊秘书前天就接到文件,知道大宝被遣返原籍。文件上特别规定,每月由民政上发放十六圆,口粮发三十二斤,仍然按盲校学员标准。话说回来,能享受这种遣返待遇,那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不用说,昌平的官老子做了手脚。

  当年,是刘同志送大宝去的学校,如今,县里头还是派她把人给接回来。刘大姐为人心细,悄悄的见到了那个昌平,谈了大半天。里头的故事,自然了解得一清二楚。那是优美甜媚,哀婉凄绝。

  秀庚奶奶代表男方,喜滋滋地来了,还特意换上一件大半新的士林布大褂。熊妈妈一身兰单咔叽列宁装,梳拢个短发,自然是女方娘家人的身分。冯三奶奶是个热闹人,名正言顺的是公家人代表。三个女人一台戏,一对新人一只眼,喜事儿,还真的就给操办下来了。

   社会上那阵儿,折腾的是四清四不清的,报纸上接着就闹腾三家村”“阎王店什么的。总归,大磨难之后,老百姓刚吃上了几天饱饭,那般视天下黎民百 姓如粪土的混世魔王,就又闹腾开来了。不弄个天昏地暗民不聊生,不再弄个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夫妻反目妻离子散,那是万万不肯罢休的。

  官场上闹,扣才大宝的婚礼上,也在闹。红刷刷一新的小方桌上,堆满堆的沙炒蚕豆,六谷(玉米)爆花,瓜子葵花什么的,尽可以随便拿。可有一样,花生大枣,谁也不许动手,摸一摸也不行,秀庚奶奶亲手给撒在新人的新床上,撒的十分仔细,撒的相当匀称。

  左邻右舍的孩子们,笑着闹着,缠着要扣才讲战斗故事。

  扣才拿眼瞅瞅,见大宝眉头不展的坐在板凳头上,心事重重的,就想讲个笑话,好让她高兴起来。

  好吧,那我就讲个借驴的故事,扣才咳了一声,清一清嗓门:

   从前,一个邻居想向一个朋友借驴拉磨,就让小儿子拿上自己亲笔写下的借条去朋友那儿牵驴。不巧那朋友正在待客,看见借条,生怕让客人知道自己不识字,出了丑,便装模作样,把字条从头至尾看了一遍。一边看,还一边不住地点头,然后,就咳嗽一声,抬起头来,对前来牵驴的小儿子说:知道了。就那点儿小事。 还那么兴师动众的。过一会儿我亲自去办好啦,保准手到擒来,马到成功。瞧他这人,斗大的字不认得一石,说起话来,倒还文绉绉的。

  大宝听得,噗哧一乐。孩子们眨巴个眼,什么也没听明白,不依不饶的。

  那,就再讲一个吧。一个战斗故事。知道上甘领吗?他轻轻用手拍一拍大宝,满脸是笑。

  知道!一条大河!孩子们异口同声的嚷嚷着。

  我们连,接到命令,要抢攻234号阵地,又叫下甘领。配合上甘领主攻,他故意顿了顿。孩子们一个个圆睁着眼睛,听他下文,

  连长派我带领一个尖刀班,去摸敌人的岗哨……”

  是日本鬼子吗?东洋刀,咔嚓”“嘘,别打岔。

   美国鬼子,李承晚匪军。天还没亮,我们就顺利完成了任务。战斗打响了。我们一声冲锋号响,全体冲出战壕。敌人睡懒觉,还没醒明白过来,慌忙之中,抄起家伙就对我们大部队搂火。轻机枪重机枪,榴弹炮,那家伙,全是清一色美军装配。听这说的废话,美国部队,闹不得还去用日本人三八大盖装备不成。大宝的手,死死捏着扣才的,想必她也听得入神,紧张起来。

  废话还在后头,

  连长指导员看见情况不妙,大声命 令,卧倒,全连战士都机警的匍匐在地,唯独我们尖刀班,丝毫不在乎,一声呐喊,大步冲进敌人阵地,打的鬼子,八格,哈罗,阿妈妮,一遍呼爹叫娘 的。你们猜怎么着?敌人的枪,根本就没放响!让我们尖刀班,半夜里头摸进敌人营地,用碎石子儿,把他们的枪管全填实了。哪里还能搂得出来火?

  孩子们聚精会神地听着,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长长的气,开心地笑了起来,小手拍的啪啪响。

  只有大宝,嘴巴微微一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话没出口。轻轻摇一摇脑袋,浅浅的笑了。

  客人散了,扣才同大宝,就那夜,几乎一分一秒也没散,搂在一处,哪里还分得开来。

  那满床的枣子花生,两口子足足吃了一礼拜,闹腾得两人上下牙齿,油亮亮的枣红色,半年都刷不明白。

  乡下人说话,有时候也作兴来个比喻什么的。比方说吧,夸哪块地头肥实,便这么说,你老瞧瞧,就那地,你扔块芋头,再撒上泡尿,赶明儿回过头,保准你能提溜出一大串山药蛋。

  瞧大宝那块地,没等得及回过头,山药蛋蛋就接二连三冒将出来。

  老大出世了,取个大号叫卫东;老二还没露头,名字现成的就等在那,叫保彪;老三,还是个光头,真是人丁兴旺,就叫捍青,无非是想掏点娘们的阴柔气,其实还是想生个女儿。这回,大宝不依不饶的,

  什么捍青?还汉菜呐!古怪名字。汉菜,就是苋菜,分青红两种。味道不错,就是特别招惹害虫,伤农药,上口伤腹。

  可是,扣才象是中了邪,抓过户口簿,就给注册上那捍青两个字。

  孩子的户口,从母亲,三个山药蛋蛋,倒还都是居民户口,吃商品粮。

  粮站到刘家祠堂,有一里来地,铺上碎石子,倒也还平坦。没结婚那阵子,有时没时的,就见大宝拄根竹竿,俏小的肩头,搭着一小布袋,米呀面粉呀什么的,买回家。一个月至少要往返两次。反正她也没事,再说,多了沉重了,她也扛不动。同时,也没那么多可扛的。

   自打扣才进了门,日子过得亮堂多了。粮站的路上,就常见他们俩,形影不离,有说有笑的。许多上街赶集的人,情不自禁就扭头,多看他们一眼。其实,人家是巴望多看那大宝一眼。多水灵多招人的小美人儿,还吃商品粮,还按月领生活费。一个又嫩又脆又香的小甜瓜,怎么就扣在了扣才这只歪筐子里。

  扣才生性活络,为人热情,见人家拿眼瞧他们,自己那一只眼便也就顾前不顾后的四处张罗,应和着人家,

  刚上粮站的,买点粳(读京)米,还有面粉,是八八粉,一条龙粉便宜三分钱,只是进口难,麦麸扎嘴。嘿嘿。

   一百斤麦子,磨八十八斤面粉,就叫八八粉,剩下的十二斤麦麸,药厂用来提取成份,生产补脑安神的谷维素和谷安酸;食品厂也不闲着,因为麦麸是生产味 精的好原料,叫谷安酸钠。剩下的落脚,便用来喂猪。党内,十三级以上,叫高干,他们是人精,至少是在一九六六年前是。人精,政策上有规定,特供精面, 叫七0粉,一百斤麦子,出七十斤粉。

  所谓的一条龙,不过是将麦子全数碾成粉。那种粉做成面糊糊,麦麸漂一层,嘬起嘴巴这么一吹,两坡夹一洼,果真有那洪湖水、浪打浪的气势,很有几分罗曼蒂克的氛围。可不,那麦麸的本色,就是淡淡泛玫瑰红的粉色。刚打一九六0年过来的人,粮食,命一般金贵,珍惜,继续喝那一条龙面糊糊,里头搀几牙南瓜山芋的。如今,大鱼大肉的多了,回过头来,还稀罕那一条龙,换了个雅号,叫做全谷,听起来别扭,吃起来难以下咽。

  人家都走老远了,扣才还在自顾自,傻乐不已,有一搭无一搭,没话挑话头,

  你瞧,我们这是,嘿嘿,夫妻双双把家还。一边说笑,一边还就兴抖抖的,哼起了黄梅调。大宝脸上就一阵发白,嘴角抽动好几下。扣才全没看见,因为,大宝平时走路,总喜欢走在他的右边,说是男左女右,刚好是扣才那玻璃眼的死角。

  扣才家第三个接班人刚落了盆,没搁多久,北京那党章接班人就上了天,就失了事。就有人生了大病,也就有人窃窃自喜。社会上总有一些人物,在蠢蠢欲动,图谋有所作为。这些,对于扣才一家,影响不大,问题不大。

   大问题没有,小问题不少。本来,五口之家,开门关门十件事:油盐酱醋柴;吃喝拉撒睡。两个大人,拖拉三个黄口小儿,雏燕毛软嘴巴大,整天雌巴个大嘴巴,除了哭,就是要吃。用文人的话,那叫嗷嗷待哺。可他们家,残废金抚恤费,加一块就那么二十来块钱收入。入不敷出,相形见绌,捉襟见肘。全是文人的话。料定那些穷酸文人,一辈子就饥寒交迫,没吃过饱饭,就生造出这些字眼来。

  许多时候,孩子哭,大宝便着急,大宝一着急,便也跟着哭。街北头罗三爷爱说故事,开口闭口喜欢辍文倒字的,好像就说过那么一句诗文,叫听取蛙声一片。可不,他们家,大蛙哭小蛙叫的,彼起此伏、层出不穷、连绵不绝。

   每逢这时候,扣才便相当冷静,悄悄的溜出门,怀揣一只小酒瓶,来二两山芋干白酒,八毛钱一斤的,又苦又辣,还特别上头。好一口的人都叫它苦老八。后 来又有了臭老九,虽然”“通音,倒还真的与酒无干。待到他歪斜个十字步,蹭回家来的时候,大多数情况下,战火早就熄灭,硝烟业已弥散。乐得他 长吐一口酒气,心平气和上床。当然,每逢这时候,他便十分自谅,也不脱衣服,就窝在大儿子卫东的小床沿上。因为,大宝是理所当然,一如既往,将他拒之床外的。

  日子无法过,整日里游手好闲,也不是长久之计。左思右想,总不得法,想不出什么上好的谋生之道。泥瓦匠,箍桶匠,小炉匠,劁 猪,换荒(又叫回收废品)补锅,打铁,十八般手艺,行行都能出状元,到哪儿都少不了一碗饭。而扣才呢,他是麻将桌上大顺家——门门清,一门不门,一门不 会。不会不要紧。不会就学。罗三爷常说,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扣才没什么文化,老是把而不惑误解成知不足。不足,就要去挣;不会,就要去学。

  那天,扣才有事没事的,给大宝打家里赶将出来,听得隔壁文化站里,榔头锤子敲得震天响,不免好奇,信马由缰的,就溜达过来看热闹。见是小木匠大佩子,骑在文化站迎面的大横梁上,舞弄着鲁班爷爷的看家手艺。

  原来,横梁上刘举人那块黄金匾,给四旧了,原地儿落下个方方正正顶天立地一个大窟窿。熊秘书每天来来回回打那窟窿下口走动,老觉着不对劲儿。这不,就叫了小木匠大佩子,让他思谋个章程,出个主意,把那窟窿给遮挡起来。

  装领袖像最好,熊秘书临上班前,这么吩咐了一句。

  大佩子量一量尺寸,满打满算,将就着可以安装四个伟人像。

  扣才,正好你过来,帮我瞧瞧,四张像,放谁的好。

  马、恩、列、斯、毛,10,丁(J),皮(Q),楷(K),尖(A),小五联,放一套。四张牌,牌桌上也不殆呀,扣才接口说道。是方言,是容许的意思。

  你这话,等于什么屁也没放,什么话也没说。大佩子侧身打斜骑在横梁上,左右前后不得劲,就有点发急。

  支你一条门路,放你一条生路。扣才成竹在胸,不紧不慢地说。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大佩子插在腰间的锤子跌落在地上,把扣才吓一大跳。

  你会打扑克牌吗?

   
大佩子打牌,是老手。当年在学校,他是一等一的高才生,就等着黄榜有名,上一中。一中是省重点,名头响得很。才大大不过命。文革一来,学校都关了门,剩下来的一个学期,小伙伴们成天三五成群的,四处转悠,破四旧,打砸抢。大佩子老子是民国政府的县长,周吴郑王的四类分子一个。人家闹革命,没他 什么事。他是天天找人打扑克,水平练就的是炉火纯青,一等一的高。

  扣才见大佩子不搭话,接着说到:告诉你也不打紧,一个小条件。

  说!大佩子十分着急。

  收我为徒。我跟你学木匠手艺。

  你先说,大佩子咽了一下口水。

  打扑克,一套五联顺,一手抓不下,你就……”

  别说了。晓得啦。大佩子人聪明,凡事一点就透。可不,这一手漂漂亮亮的木匠活,全是他自个儿出来的,搁现在的话,他是自学成才。

  第二天,熊秘书回家,一眼就看见门面照壁上方的摆设:

  一溜儿五幅领袖像,毛像居中,肥敦敦一个正面,没遮没盖的;马恩在左,列斯靠右,大约三分之一部分迭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有点勾肩搭背的感觉,同志气氛十分浓厚。

  扣才戒了酒,认真其事投师学艺。

  是大宝断了你的财路吧?就有人拿他打趣。
扣才笑一笑,也不回答。

  
木工,有方木、圆木之分,别看大佩子年龄不大,说起话来有板有眼。打立柜,盖房子,是方木,讲究平、直,线要划直,刨要推平;尿瓢、水桶,是圆木,每块板子都得呈弧形,讲究个角度……”

  那,腰子盆呐,是什么木?”“腰子盆是一种小舟,椭圆形,长江巢湖边的渔民,是交通工具,也是衣食生计。扣才嘴上跟师父开个玩笑,手上的力气可一点也不少使。

   师徒两人是个忘年交,是好朋友,更是一对好兄弟。师徒俩人缘好,爱出力气,手艺又靠得住,经常给人盖房子,扛大梁,一干就是十天半月的。扣才一张嘴,成天插在别人家锅里,省了家里的柴火、粮票、钱。时不时的回家,舒开毛糙糙的大手,就往大宝细皮嫩肉的小手心里,塞上一块两块的。那三土豆蛋,粗布衣裳,倒 也还没露过屁股蛋蛋的。

  扣才小日子就这么过。就有人眼红。说是农业学大寨,要割他的资本主义尾巴。秀庚大爷护着扣才。秀庚大爷不发话,村子里那班里戳外捣的混混们,也不能怎么着。

  扣才是林彪死党,生个狗崽儿子,还叫保彪有人撇开村上和大队,越级反映到公社。秀庚大爷直喘气,老头有点扛不住了。

  上面来检查批林批孔,照例要查看文化站的宣传栏。这一查,老天就给捅了个窟窿!

  是谁,啊,是谁?把领袖像这么,啊,这么,这么一起的?勾肩搭背的,成何体统?!

  熊秘书吓的差点晕倒在地。公检法来了人,拘留证随身带,随手签发,随便抓人。就要带走大佩子。大佩子的老子,当过反动县长,坐了十五年班房,人后来是释放回了家,可整天就是扫大街,挨批挨斗的。如今这事儿,要是摊到大佩子头上,至少也是十五年,弄不好,还得掉脑袋。

  这事儿,是我出的主意,扣才打斜里一步跨将出来。手里就托着那只玻璃球眼珠,右半边脸上,就露出那有眼无珠的红洞洞,水淋淋的,怪碜人的。

  公检法们挤眉弄眼一番,前脚压后脚的,退到门外,叽叽咕咕好一阵子。

  大佩子没被拘走,押交生产队,监督劳动。扣才,犯了重大政治错误,也交由生产队,在生产劳动中,改造世界观,争取重新做人。

  至于瞎子大宝和三个黄口雌儿,生活从何着落,公检法没专门下文。这种生活琐事,婆婆妈妈的,不归他们管,他们也懒得去管。

  回到生产队,白天大粪桶不离肩,晚上一口饭还含在嘴巴里,就听得瞿瞿哨子响,一阵紧似一阵的,村民们手里捧个饭碗,孩子哭狗儿叫,前拉后拖的,上那改作小学的祠堂里,参加政治学习。

  你儿子叫保彪?呃,说一说,是怎么回事?主持会的是大队民兵营长,七0年的兵,在部队瞎混了两三年,人五人六的,装模作样,一副花屁股猴子登高台的德行,不知天高,竟然对他这个五0年的老兵呼三喝四,指手划脚。

  我有三儿子。你说的是哪一个?扣才劳动了一天,实在累得不想张口说话,有气无力地应了句。

  就你家那保彪,营长显得十分不耐烦。

  保彪?谁呀?扣才挪一挪屁股。

  
“保彪,就你家二儿子,老二。”

  “保彪,那是老二,是我二儿子。
这不就结了吗。报告营长,你老是保彪保彪的,保什么彪呀?扣才装呆卖傻。

  保林彪,保林彪!你怎么就不明白?营长发急,屁股离开板凳。

  的一声,扣才的饭碗脱手跌在地上,摔的八瓣儿碎。

  对扣才的批判会,是好几天没开了,好像再也没开过。主事儿的出言不逊,祸从口出。没心没肺的,一时三刻,就跌下马来。

   商纣时候,九尾狐狸媚上惑主。
老臣比干,每每坏了她的好事。那妲已娘娘,心生一计,蛊惑的纣王,挖去比干的心,要去给自己治病。那比干,是天底下第一号 大忠臣。忠心耿耿,没有了心,还是呕心沥血为主。那份心,感召日月。神明护着他,吩咐他去朝廷的路上,不得开口说话,定然方保无事。那妲已,雕钻奸猾,就 扮作一菜姑,挑一担白菜,打横就歇在比干上朝的马前头。故意招引他开口说话。比干见那满挑子的菜,嫩心儿水灵灵的,就想图个吉利,一时就忘了神明的叮嘱:

  好嫩娆的菜心!菜无心,怎么着?

  菜无心,根还在。菜姑应道。

  那,人无心呢?比干巴望着一句吉利话。

  人无心。跌下马来!妲已厉声说道。

  比干应声倒将下来。

  是非总应多开口。

  第二天,送肥的路上,就添上了那民兵营长,嘴上没毛,口无遮拦,感情用事,肩膀上搁一脑袋,却不善于使用,只会人云亦云,起哄,瞎混,胡闹。也只是个做粪挑子的料。

  那过气的营长,其实也是好人,这不,知道扣才年龄大,又长期没干过农田里的力气活,特意将扣才肩上的一对大粪桶抢过去,换上自个儿那小一号的,嘴上还不依不饶,唠叨个没完没了的:

  扣才叔,怎么着咱们一笔还写不出两个字吧。你怎么就给我下套呐!

  现在,你倒同我攀亲。扣才呲牙咧嘴的换个肩,知道是套,你还往里头钻?

  这话,该我来问你呀?我怎么知道那是个套?不就是顺你的话,应和了一句。

  你本来也在给我结套,想把我圈进去。只不过,你太嫩,动作慢。
唉,真是的。

  怎么说,扣才叔?

   你还嫩啦。人情世故什么的,你晓得多少?就来狐假虎威的。你呀,黑蝌蚪一个,任你鼓一肚子气,也成不了癞蛤蟆。瞧我,随口应你一句,你就立马下台。干些苦活累活,对你是好事。担粪上地,出一身臭汗,你不就晓得了,庄稼,是靠肥当家;做人,是要以德行为根本啦。好像秀庚大爷常这么说,可他老人家的话,如今也没多少人爱听了。罗三爷也这么唠叨过。扣才游手好闲那阵子,经常在罗三爷那蹭颗香烟什么的,还真漂学到不少学问。

  下台李营长半天没啃声,冷不丁的,又开了口,不过,扣才叔,你家老二的名字,还是不好,要改。人家犯忌讳。再者,那秃头,不是一颗好葱!你家一个小和尚头,取什么名字不成?非得招惹那份腥?

  
人啊,人。一朝得势,便就失去根本,忘乎所以,两眼朝天,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真正是“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开口上纲上线,闭口世界中华。信口开河,海阔天空,夸夸其谈,言不由衷。唯独,就听不出一句实话,一句人话。

  一旦成了倒霉蛋,立马就收拾起往日心高气傲的心性,夹起尾巴做人,老老实实,本本分分,低三下四,摇尾乞怜。说话也和气,笑容也真诚。

   生过灾,害过病,瞧过医生,住过医院的人,想必亲身体会,病房里的人,连带病人家属,探病访友的,相互之间,那份和悦,那份融洽。你替我打瓶开水,我帮你洗涮衣物。和和气气,无嫉妒无猜忌,弥漫着的只是互相慰藉,互相关心。人在落难处,本性多向善!患难之交,患难之中见(现)真情!病友,便是难友,真 心,善心,慈悲心,宽容心。

  再看看,官场上,商场上,一如那贩夫走足的菜市场,锱铢必较,尔虞我诈,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

  世人都爱用同甘共苦这个成语。其实,人,可以共苦,哪能同甘!

  扣才没多少文化,料必也没思想到那么深那么远:

  瞧你,和我一样,成了倒霉蛋,倒开始学着说人话啦。早先是接班人,如今连个龟儿子也不是!他今天失了事,(到底是飞机失事,还是官场失势,扣才当时并没搞清楚,也懒得去烦那份穷神。)我二儿子就要改名字?那我大儿子呐。赶明儿也得改?老三呐,改不改?

  别看扣才,泥腿子土包子一个,倒能看得出前秦后汉的兴衰之事。粪桶担在肩上,就醒悟得出,这种暗无天日的世道,迟早就得变。

  叔侄俩,肩上的扁担吱吱响。什么也没再说。有些话,尽/禁在不言中。

  大宝一妇道人家,本来就生活在暗无天日之中,对于运动斗争,从来不感兴趣,更懒得过问。可是,人家带走了她男人,叫她那颗心,打横在嗓门眼儿上,怎么也落不到实处。同时,丢下这几个只会吃喝拉撒哭的小娃娃,她这日子也没法过。

  街道冯三奶奶门口,母子四人一溜挨排站,从妈妈到老三,从大到小,由高及低,呈直角三角形。三奶奶无计可施。

  扣才粪桶还在肩头,就看见,毒日头底下,那根青竹竿,闪闪发光。竹竿后头,一行四人,步履蹒跚,磕磕碰碰的,走过来。

  木匠大佩子还在监督劳动。扣才手艺还没学到家,没人雇他干活,同时人家也不敢。上纲上线的人,人家是淘米看到耗子屎,剔出去还来不及,谁还那么狗胆包天,没事弄个一身臊。

  孩子见日看长,食肠就大。穷人家孩子,胃口还出奇的好,见啥吃啥,逮啥啃啥。再瞧那扣才,人瘦毛长,胡子喇嚓的。

  三奶奶,你快去瞧瞧!扣才犯病了!乡下人作风火辣,出言无忌。不问什么大事小事,总喜欢大呼小叫的。就不像有些城里人,连吵架也关起房门来,闷啃。

  那狗日的,驴一样结实,哪里有什么病?三奶奶对扣才知根知底的。嘴巴这么应着,脚下还真着了急,三步并两步的,就随报信的赶到出事地点。

  就见扣才驴打滚似的,卷伏在的,满身灰土,满嘴白沫,双手死死攥着一个人的小腿,一动也不动。那人一身褪色黄军装,背一个黄军包,前胸插一枝钢笔,人模狗样的,一看就是个干部。

  俺处(出)差,俺没惹这个营(人),那人十分着急,双手直搓,不知如何是好。

  三奶奶一步跨上前,你这同志是外地人,不知道他。他是抗美援朝的老军人,爱人眼又不好,孩子又多。日子过不下去了,还整成一身的病。这是犯了猪头疯。他这一急一饿一激动,就犯病。

  啥?啥叫猪头疯?俺听不明白。

  癫痫,闹不好,要出人命的。一个学生模样的插话道。

  不许拿大话唬住了外地出差的干部同志,三奶奶毕竟年高望重,说话还是有那么点分寸。这看病拿药什么的,无论如何得几十块钱。这么着吧,事情让你给摊上了,看在你们是战友的份上,多少出几个吧。剩下来的,我们左邻右舍的去凑一凑。

  三奶奶七老八十的,这么多年街道干部当下来,也是油嘴滑舌的,老不正经,满嘴跑舌头。

  俺的娘耶。俺出差补助,就六毛钱一天,这回出差两星期。也就十块钱吧。全给你了。怎么着,能松松手,让我走吗?死揪着人不放,还战友呐?真是!扔下好几张红的绿的票子,嘴上骂骂咧咧的,气愤愤的一跺脚,伸手抻了抻揉皱了的衣裤,一扭屁股,头也不回地就走了人。

   由此,扣才就好闹犯病。也不三天两头的常犯。一个月也就那么一两次、两三次的。全看那招惹上祸事的人开出的价码。镇上人都知道他的病。每逢他犯病,必然跌倒在外地来的干部模样的人脚前头。左邻右舍的无论怎么忙,必然搁下手中的活计,应声而至,一窝蜂拢过去。问诊号脉,划价开处方,得的是什么病,得花费多 少,等等等等。总之,但凡医院急诊那一套操作程序,大家伙都会。七嘴八舌,彼起此伏,口念心熟,从容应对,得心应手。临了,必然没忘补上一句:

  剩下来的,我们左邻右舍的去凑一凑。那可是三奶奶的话,原汁原味的,成了冯语录。

  哪家都穷,巴不得舍下这张脸,也猪头疯一回,哪里还真就有那闲钱,去贴补他!其实,邻居们都是老实巴交的本分人家,有那份善心,想着做一份善举,可就是没那份能力。迫不得已的,都以这种独特的方式,在帮衬这衣食无着的一门老小可怜人家。

   大宝是书香门第出身。大宝是盲校学员学力,搁如今,至少是中专大专,三本四本什么的。以前的读书人家,脸皮子薄,也不知道什么叫厚黑学,因为那时候 学校也不开这门课。好像现在也不开,只不过人家能无师自通,自学成才。好多大师”“专家”“学者”“教授,名人打堆,厚黑层出不穷。

   男人成天在外头,靠打滚撒泼放赖,坑蒙拐骗,拿脸面拿道德良心,去淘换几文,来养家活口,大宝是一百个不乐意,却也是无能为力,只好听之任之。大宝觉得,自己这张脸没处搁,出门在外,就好像时时刻刻有百十双眼睛盯着她,百十双手,对她戳戳点点。大宝没脸见人,整日里关起门户,大门不出,二门也不出的。 世道发生了什么变化,她本来就不感兴趣,因而更是一无所知。

  首先,人民公社没了,关门散伙了。本来这个公社,是一级地方基层 政府。打着人民的招牌,挂着羊头,却连狗肉也不卖,整日价只知道同百姓过不去。一切工作方法,全部行政身段,不是为民,而是糟践人,坑人,害人。但凡能让人日子难受的事,必定是由它挑起;但凡有一点儿好事,他们是老母猪上食槽儿,小猪崽儿给拱一边,自个儿先给独端独占了。

  就拿 一九六九年那场大水,上面发下来七千多斤粮票,还是全省流通的。说是用来赈济灾民的。他们公社几个领导干部,三下五除二的,就给私分了。而且是在党委会上作出的决定。道理十分充分:全社两万多人口,一人只合着三两粮票,杯水车薪,有等于无,还不如领导们分吃了它。好更加的鼓足干劲,再去折腾百姓。这一回, 他们没一如既往象往日里那样,形成文件,下发到大队小队,让社员们认真学习领会。

  细踅摸起来,他们的推理,也不无道理。你说那上面的领导,其实也是混帐王八蛋一堆!三两米才一碗饭!还得自掏腰包,花钱去买。这也叫赈灾?哪朝哪代,水旱虫灾,都还搭个粥棚,施粥三个月。

  接着,撤了区一级政府,区改镇。行署是省里外派的派出机构,界与省县两级政府之间;区政府呢,是个小行署,界与县和公社之间。公社没了,帽子下面没了脑袋,区也就撤了。改个名,成立镇一级政府。

  熊秘书在地方上,鞍前马后跑龙套一辈子,临到退休了,却官运高照,升任了镇长,成了名副其实的二把手。县上妇联的刘大姐,回到老家,当了副镇长,兼任计生委妇联主任。

  这些天翻地覆的变化,大宝成天窝在家里,足不出户,等于是蒙在鼓里。两眼依然是一抹黑。

  可是那天,大宝竟出了趟远门。镇上来了干部,是熊镇长派来的。大宝没来得及抄起那根形影不离的五尺竹竿,就让来人给手搀手的领到了镇上,就上了一辆崭新闪亮的小宝车。

  扣才那天也不知道在哪儿,也许他又犯了老毛病。那时候,人来人往的,流动性大,跑生意的,外调的,大伙儿口袋里多少有了几个钱。扣才就越来越容易犯病。其实,那天他即使在家,也没他什么事。

  大宝当天就给拉到了省立医院,作了外科内科检查,可能也包括妇科,这种事,都是关起门的业务,例行手续,不相干的人,特别是男人,也不好意思,不便去查问。

  可就有那么一个男人,人高马大的,长的标致,戴一副茶色眼镜,手里攥着一大摞处方化验单什么的,医院每个科室里串过来蹿过去的,大宝前脚进了妇科,他后脚就插进人家门槛。

  你这人!这么冒冒失失的。护士明眸细眉的,说话甜甜的,发火动怒也不大声。你爱人妇科检查,有你什么事!再说了,你们一天到晚在一处,什么没……”腰一弯,脸一红,的就浅笑起来。

  昌平,还不快快坐一边去,喝口水,歇歇。
累坏你了,都。

  不累,你配合检查,我去眼科,落实专家门诊。昌平腿脚利索,蹭蹭蹭就上了三楼。

  你家爱人真会心疼人!俏脸蛋护士说话脸又一红,还扭过头,细细看着昌平离去的背影。高个头中年男人,帅气,浑身洋溢着阳刚之气,成熟美。情窦初开的大姑娘,难免就爱多瞟他一眼。也是人之常情。

  眼科专家门诊检查。

  初步检查,你爱人同你一样,后天性眼角膜损伤。可以通过角膜移植手术。至少能部分恢复视觉。人造角膜效果,目前来看,还不尽如人意。
等人捐角膜,那你得要有耐心。周主任给昌平操的刀,做了人角膜移植手术。手术十分成功。

  他昌平不是个无情无义之辈。他也有他的苦衷委屈。眼睛重见光明那一天,大家伙都兴高采烈的,天大的喜事。可昌平他,好像无动于衷,木头人儿似的。首先想到的人,那是大宝。他要对得起大宝,他要想方设法让大宝重见光明。

  医院里上上下下的,都以为他们是两口子,爱人爱人短,随口叫。大宝脸本来就白皙,听人家称她昌平爱人,脸上就发烧,白里透红的,甚是惹人心疼怜爱。

  大宝就留了下来。要住院接受治疗。治疗的,不仅仅是眼睛,还有那颗流血的心。多少年来的艰难困苦,多少年来的相思苦恋。她是满腔苦水,一肚子辛酸。

  遣返回来以后,大宝那颗脆嫩的心,就破碎成八瓣。新婚之夜,她是半推半就,任凭摆布。老老实实,逆来顺受,饥一餐饱一顿,咸一口淡一口的。那种日子,说是在滚钉板,打尖刀上蹭,都不为过。打那时起,她就真正认了命。

  大宝与昌平,天各一方,暌违十数载,如今再相会,一个是阮郎有妇,一个是罗敷有夫。理智上,他们深知各自的处境,恪守做人的底线。可感情这东西,就如那闷烧的野火,透不得气,容不得风,一旦风吹草动,就会燃将起来,就会蔓延,就会势不可挡。

  医院检查告一段落。大宝给安排在军区招待所里,二楼左起第二间。二0二,倒是吉利数,真是巧合。当晚,那客房的灯,开了又灭,灭了再开,开开关关不下十数次,象是遇上海难,在发SOS信号那般。招待所,人来客往的流水地儿,谁也没在意。

   刘大姐是妇联主任,是看着大宝一路苦撑苦挨熬过来的见证人,受熊镇长委派,当然,肯定也是熊妈妈的意思,陪同大宝来医治眼睛。就住在招待所一楼。晚上无事,溜达出来散步,刚好抬头一看,就把那SOS信号全数接受。脸上先是惊诧,继之是大惑不解,还流露出气愤不平的神情。

  那二0二的灯,终于黑下去了,没再打开。刘大姐顿觉释然,轻轻地舒出一口长长的气,路灯下,就见她脸上还泛出浅浅的红晕,微微点点头,笑容可掬的神态,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开。

  扣才的步子,可一点儿也不轻快。扣才又喝了酒,酩酊大醉,歪斜着肩膀,东一步西一步,深一脚浅一脚的。先是往家走,走到半道上,又折回头,上镇上找刘大姐。他要人,要大宝。

   十几二十年来,他风里来雨里去,扛过力气活,担过大粪桶,受人白眼,寄人篱下。谁也没拿他当几分人看。看着老婆孩子,弱不禁风嗷嗷待哺,他这个做男人当老子的,总不能眼看着妻儿老小饿死冻死病死。他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啦。到后来,他干脆就豁了出去。他,成了个撒泼放赖的骗子,一个满身泥土、人不 人,鬼不鬼的混混。他放身跌倒在地,满嘴吐白沫。可他的心,那是在流血!人前,他装疯卖傻,人后,他洒落多少泪珠。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是满腔的泪哇!可他不能哭,至少在大宝和孩子面前。

  每当他受尽人家辱骂,倒腾回来几个昧心钱,看着老婆孩子能吃上口饭,没饿着肚子,他就高兴!每当他回到家来,大宝悉悉蔌蔌的,摸索着朝他走来,递给他一盏热茶,端给他一碗热粥的时候,他就高兴,由衷的高兴。

  大宝走了,上面派人派车,接她去治疗眼睛。扣才高兴,扣才支持。可他的心里,怎么就老是觉得堵,堵得慌呐。大宝捎信回来,说她一切都好,要他放心,照顾好孩子。刘大姐也是这般安慰他,要他注意自己的身体。可他,心里头有病,身体,它能好得起来吗!?

  扣才病倒了。并不是象往常那样,跌倒在外来出差干部的脚前头。这回,是推金山倒玉柱的,一跤跌倒在灶台旁。灶边的桌子,禁不起他那沉重的身躯重压,吱吱作响,极不情愿的坍塌下来;桌上的碗,跌碎一地。

  碗碎了。这个家,也快了。

  老大卫东,都十六七岁了,长的人高马大的,从他老子。那时候,也没人来触他眉头,吆喝着要他给孩子改名字什么的了。

   一者,大家伙都忙着奔小康,在官从商,在商攀官,官商纠结,巴不得一夜之间,就要把数万万老百姓几十年的血汗老本,尽数捞将过来,揣进自个儿兜里。有谁还生那份闲心,稀罕他儿子的名字。卫东的名字,改与不改,现在,那是无可无不可,两可之间;往后,假以时日,还得等等看。

  再者,那老混帐们,一个是老而不死,一个是死而不僵,就那么回事儿。取什么名字,无所谓,都改革了。只要你不妨碍他们掏老百姓钱财,肥儿孙腰袋,你就相安无事,任你自生自灭。

  说是相安无事,可事儿还是找上门来。

  老大卫东,小人儿也初通人事了。觉得妈妈老是不在家,爸爸又贫病交加倒在床上,家也不成个家,就踅摸着,倒腾几个钱,去省城看妈妈,去把妈妈接回来。

   还有一件事,卫东一直憋闷在心,任谁也没告诉。他有一要好朋友马三,打小儿一块长大,亲如弟兄。前阵子,马三进去了短平快就给判了十五年。那 时候女排,五连冠,教练袁伟民,解说员宋世雄。开口闭口短平快,那是家喻户晓人人皆知。短平快,那是排球术语。中国也算有法律,中国特色,也有个特色术语,叫从重从快,大体上,那意思相仿佛。郎平那铁榔头,重重的,快快的就给你一下子。敲得你晕头转向、灵魂出壳。

   马三早生疖子早出头,少年老成,老乡们,闭眼的电影瞧了几部,就边瞧边学,谈什么对象,闹什么恋爱。那天晚上,女孩子卧室的灯,亮了灭、灭了亮的, 折腾了几回,有人就给报了官。这事儿是谁干的,不说也明白,就是那第三者,眼红、吃醋,心里头烧的慌。这不,马三给从重从快了,说他是强奸。马三事到 了临头,反倒不怕了,就张口辩解,说是我们在谈对象,怎么扯瓜拉起瓢的,无赖(应该是诬赖,马三识字不多,但那么个意思)我强奸呐。法官就说,不是强奸,就是通奸,同女人干,就是犯法。桌子一拍,就定了谳:十五年,流放到内蒙还是新疆,反正遥远得很。

  马三哥哥马二,出得法庭便破口大骂,骂那混帐法官,葫芦僧乱判葫芦案。其实,这事儿也不好全赖人家法官。上面严打,而且还要从重从快,顶让人闹心的,是有名额,有比例,要出成绩

   那时候,凡事就靠政策,靠红头文件。科学方法还没到位,没DNA,也没验处这一招,说你是,你就是,不是也是;说你不是,你就不是,是也不是。法官 进退有矩,宪法,法律,法规,条文,手头有的是,况且,他那儿有红头文件,有从重从快,有严打!红头一到,法这法那的,全数废纸一堆。

  卫东要千里探友,也需要钱。

  马三哥哥马二,主意多胆子大,平时最喜欢马三这个弟弟,也计谋着筹点钱去大西北一趟。社会上混混多,加之他们计划的又是哥们意气的事,手一挥,三五七号人马一时三刻到位。

   从合肥到芜湖,得在二坝那儿打住,经轮渡过长江,因为那时,还没芜湖长江大桥。二坝是长江小转角,水阔浪涌的。素有二坝过江,泪眼汪汪一说。二坝边 有个小镇,叫裕溪口。合肥过来的公路,在裕溪口打住,就叫合裕路,合裕路基本上同淮南线淮南铁路平行。乡下放牛娃们,把牛圈在东山山坡上啃草,百 无聊赖的,就喜欢爬到那两层高底的日本鬼子碉堡顶儿上,指指点点,细数那南来北往的过往车辆。因为东山山坡大,挨山蜿蜒的合裕路自然免不了跟着爬坡。数起来也就容易。

  神州大地都在闹腾,改革开放,开口闭口就谈万元户。那时辰,还没来得及印制那粉色娘娘调儿的百元大钞,大学毕业 也就四十三块,一年后转正,拿五十四。故而,万元户,同古时候的万户侯差不离的。人人谈论万元户,就好像那怀春的妙龄女郎,碰巧就撞见了人家的床 帏之事,那份躁动,那份烦躁,那是食不甘味,睡不暖席。巴不得白天天上掉馅饼,晚上出门,一头撞着个沉甸甸的大钱袋。

  当然,做这 些青天白日梦的,大多是没后台没背景因而也没能耐的那号人。真正有定力有来头的,从来不坐着说,一直是起来行。光说不练的人,全让他们瞧不起。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那是闷声大发财。他们打计划内”“计划外差价切入,靠批条子卖指标起家,倒煤炭,倒钢材,啥事儿都干。

  卫东马二们,不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的主,光说不会练;他们没背景没后台没钱没势的。他们没想过发国难财,没那份能耐,想也是白想;他们也不想夸夸其谈,更主要的,他们不想困死,闷死,穷死。他们想有所作为,想让这世道,知道还有他们这号人的存在。

  回到那合裕路上,路上靠东山那儿,有一大坡,长而且相当陡。经济一搞活起来,交通运输就繁忙。那一辆辆载重大卡车,拖煤拉粮运钢材送水泥,那份忙。每每爬这个坡,开车的就心头紧眉头皱,生怕车子上不去,出故障。

   煤车过去了。钢材车过去了。水泥车,也过去了。司机掏出毛巾,习惯性的擦把汗,张口舒气,不时的就扭过头来,看看后头的同行,有没有出个一差二错的,必要时就停下车去帮个忙。就看见那拉粮的车,上面人影绰绰的,前头车上的司机心中就泛嘀咕,甚是纳闷:这装卸工,怎么也不可能半夜三更的上岗操作,再说,这 山荒坡陡的,也不是卸粮食的地儿呀。心中这么思谋,嘴巴上还自言自语着,脚下一蹭劲,油门压得老低,载重车,又是负重下坡,就着那惯性,呜呜的就奔突 向前,绝尘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人都鬼灵精,但凡招惹不起的,事不关已,躲得起。

  对于卫东马二他们,正好夜班作业。杂树灌木丛里,也不知打哪儿就弄来一辆手扶拖拉机。偷来的粮食,不用肩挑人扛,拖拉机突突几声就走,转手就换来票子。

   白日里,他们是一伙待业青年,青春年华,嘻嘻哈哈,无拘无束,天真烂漫。月黑风高的夜晚,他们便改头换面,成了一伙贼,也不打家劫舍,也不做那官仓 硕鼠,只是就高坡,爬卡车,夜半卸货。钢材太郎夯,占地儿,他们看不上眼。水泥煤炭一个样,太松散,象那风流场上的,一碰闹一身的,灰头土脸的,也不上价。搁现在的话,太污染!就是那粮食,也不知是打国库里粜出来的,还是征收入库的,反正是字号的。皇帝的银子太监花。如今改革了,咱平头老百姓,也 来掺和一把。

  但凡做贼的,有三大:

  一是胆儿大。胆小的,鼠头猴腮的,做不了贼。瞧如今那般偷梁换柱的窃国 大盗,哪一个不是胆壮如牛,至少是表面上如此。暗地儿里,护照签证准备充分,那是另外一回事。叫心细。胆大心细,上品之贼。茶道上行话,明前茶。遭双规”“双指的,充其量勉强算个中品,立夏前后的大叶茶。

  二是力气大。真正江湖上的贼,得能担能扛,手脚麻利。而且还得能担待,千万别装怂放水。比方那一百来斤的粮袋,抄起来就上肩,还没上肩,就脚下生烟,一溜儿开跑。实在跑不开给起来的,就得好汉做事好汉当,别牵瓜扯藤的,牵连上别人。

   三是屎大。做贼,得手脚并用,来不得拖沓。不到万不得已,那泡屎,是一定得憋在肠子里的。非得要拉,那是勉为其难万般无奈,两泡并作一泡拉。乡下拾粪的,每回拾到一泡大的,便高兴,夸口道:瞧我,拾到一泡贼屎。说起来不顺口,听起来不入耳。事实上,还就是这么回事。爱说不爱说,爱听不爱听。

   卫东毕竟是个雏儿,初入道,胆小紧张。俗话说,懒驴上磨尿屎多。卫东一紧张,就内急。不象跟他同名号的,心肠黑,一辈子拉不下屎,还用个文绉绉的字眼,叫便秘一人拉屎,全党开心,党和屎同道,真能说的出口。可那卫东,没这般烦恼,就是反其道而行之,好内急。那天,没来得及拉出贼屎,就给伏在拖 拉机边的公检法逮个正着。其他伙伴,一撒脚丫子,跑得个天昏地暗。

  卫东胆小屎也不大,做贼的三条,落了俩。唯有中间那一条款,十成十的合格。拧掉脑袋不弯腰的主。天塌下来一人担。搁如今用人标准,他是只红不专

  手扶拖拉机,外加十五个粮袋,人脏俱在。法官乐得轻松,从容定谳,那指标百分比什么的,该完成还得完成,最好超额。提升职称是用得着。一拍桌子起身,还是十五年徒刑。一袋粮判一年。发配内蒙北疆。

   这回,卫东还当真就去见了马三。他的初衷,是想踅摸几个钱,看看妈妈,把妈妈接回来,安排好家里的事,然后再去看望老朋友。如今倒好,不用攒钱了,闷罐车,差旅费全免了。有一点让他难过不已。他看妈妈的这个愿望,是没办法实现了。从重从快,哪里还顾得上让他母子相见。人情味太浓,都反自由化了。

  大宝手术,十分成功!一扯开绷带,一缕缕亮光扑面而来。真刺眼。她整个身心,都沉浸在光明和幸福之中。快活得紧闭那双俏媚的眼,一时还不习惯,一时就不想睁开。她在回味着,回味着青春年代的温柔浪漫;她在思谋着,在脑海里给她的昌平设计着模样。尽管,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她不知摸挲 过多少回。

  她,到底还是睁大了眼睛,她忍不住,她要看看自己的爱人,看看这遮盖的太久,久违了的明媚世界。

   《聊斋》上,有个说法,叫眉听目语。瞧你的眉头,那么的俏皮,活灵活现,分明你用眉头在同我说话交流;现在,看一眼你的眸子,那么机敏灵动,清澈至诚,顾盼生姿。你那小嘴巴不要动!光看你的眼,就明白你要说啥。昌平如此这般对她窃窃私语。她真是乖巧,硬是一声不吭,拿眼神对着他,四目对视,同他眉听目语

  病房里,是那么的静。四目久久对视,两人久久无语。,许久,两人相继轻叹出声,显得那么心事重重。

  周主任轻声敲门进来,对昌平耳语一番。

  医生吩咐你要多休息,不能激动,将息个十天半月的,方无大碍。昌平也学会了咬耳朵。

  刘大姐同熊妈妈一道来看她。真正拿眼,看到这么多年来象亲娘一般善待自己的熊妈妈,大宝撇一撇嘴,眼水就在眼眶里只打转。

  快别!这孩子!高兴还来不及呐!再者,医生一再吩咐,就你现在,一定不能激动,特别是不能哭。忍下去,好大宝。这么多年了,你都忍了下来,如今是重见天日了,后头的亮堂日子,还长着呢。熊妈妈还象往常那样,用手轻轻拍打大宝的后背。

  扣才很好。本来要来看你。这不,你家里头的事,你也不是不晓得。他又当爹又当娘的,哪里离得开身?刘大姐一边给大宝削苹果,一般细声说道。

  孩子们都好?卫东这就要考学校了。也不知道学习怎么样。唉,这孩子,聪明机灵,就是贪玩,怕他结交一些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误了他的学业。大宝说道。做娘的,时时刻刻都在替孩子操心。

   刘大姐同熊妈妈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都明白,那卫东,是大宝的心头肉。这个时候,若是把孩子发配边疆的祸事捅出来,大宝不仅仅是重新回到那暗无天日的黑暗中,她将是一跤跌进万丈深渊,一劫永远不得复返。扣才哪里是不想来看她,他是当真不能来。相濡以沫十好几年的夫妻,儿子给充军发配那么远,他这个做父亲 的,拿什么脸面来见妻子。

  病房外,昌平轻轻咳嗽一声。远道来看望病人的两个女人,不约而同相互对视一眼,找个借口,抽身出门,随着昌平,来到主任办公室里头。

  孩子还没到法定年龄十八岁。说话的是刘大姐,语气很是急迫。毕竟是地方干部,对政策法规什么的,懂。

  人家法院说了,虚岁也算。昌平耐心解释。地方上得完成指标,巴不得超额,哪里还顾得上仔细算你的年龄。反正不是自己儿子,身上不痒,心头不疼。

  那,你就不能托你父母亲,再给找找门路,总不能为那几袋粮食,废了孩子一辈子。熊妈妈妇道人家,慈悲心肠,说话时,就差没掉眼泪了。

   一得到你的信,就去找我爸了。人,他倒是有几个能够得着说话,你们那儿公检法的一把手,南下时是我爸的通信兵。不过,如今正是风头浪尖上,不好逆风而上的。一时半会儿的,还真是不好办。再说了,我家老头子,忒古板,讲原则。这种与法律相关的事情,上纲上线的,他有些犯踌躇。

   熊妈妈这回,本来也没打算来。她是有点怪罪大宝,怪她够着了往日旧相好,就把这床头的糟糠夫妻情分闹生分了。可是,眼下出了这档子事,她觉得非来一趟不可。其实,那也是熊镇长的主意。老熊是大是小,也在官场上漂漂沉沉几十年。从地方上到省里,一条红线,一大张官谱,他是清清楚楚的。他到临退休,还能当上 这个镇长,其中的关门诀窍,他是知道的。那是大宝——昌平——昌平他老子——再回到县上——再给他委任。就这么简单。昌平的老子,也是几经沉浮,终成大 道。儿子要报答几十年关照大宝的熊妈妈,最好的途径,不过于送给熊伯伯一官半职。由此,熊秘书成了熊镇长。

  卫东给从严了的当夜,熊镇长是一夜没合眼,夫妻这么一合计,不如借看望大宝为由头,直接求昌平出面,看看能不能挽回这个局面,救了这孩子,救了大宝,救了这个家。

  那,就一定没办法啦?熊妈妈还是不死心。这事,纸包不住火的。大宝知道,那是前后脚的事儿。她命都能不要,就别提养息眼睛了。卫东这孩子,是要毁了大宝,毁了这个家!唉!

  熊妈妈一人在门边咳声叹气,自言自语,自怨自艾的。刘大姐使个眼神,把昌平支到办公室里角,你仔细同你父亲谈谈,看看能不能从年龄上做些工作,打个时间差。你说呢?!

  问题是,得有人担纲,把抢粮的罪过应承过来。事情就有回还余地。据说,卫东讲哥们意气,死顶硬扛着。那十五袋粮食,断然不会是他一个人所为的。昌平甚是动气。

  熊妈妈同刘大姐,两个热心肠的女人,眼见得没把事情办成,兴兴头头而来,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然灰心丧气而去。

  火车到站下车,就觉得不好见扣才,觉得没办法给他一个交待。正在犯踌躇,好像听得有人在喊叫,抬眼望过去,瞧,昏昏的月色下,就见一个人,腰身佝偻,拄一根竹棍,在朝她们招手。

  两天过后,保彪拉着捍青,哭哭啼啼地来到熊奶奶家,爸爸不见了。

  又过了两天,捍青一个人,哈巴狗一般萎缩在熊奶奶的房门旁,保彪出门找爸爸去了。爸爸好几个晚上没回家。保彪不带我去。呜呜……”

  熊妈妈一着急,失手碰倒桌上的热水瓶。拉上捍青,一路小跑,来到镇上。男人,又是一镇之长,总会有办法的。

  镇长仿佛知道她要来似的,就站在办公室门前,手中拿着一份文件。

  卫东,过两天就会回来了。镇长说话嗓门很低,天大的好事儿,从他嘴巴里说出来,一点儿也不显激动。

  熊奶奶一把夺过那份文件。飞快地扫了一眼。顿时就觉得天旋地转,头重脚轻,几乎一跤摔倒在地。

  扣才,拄着大宝那根竹棍,去公检法坦白自首,把那偷盗十五袋粮食的罪过,全部揽了过来。接待人员看着他那病歪歪的德行,就有几分将信将疑。这时候,电话铃响了。

  上头来检查工作,对卫东的案子直接提出复查,特别是要求对当事人的年龄进行复核。

  扣才这一自首,帽子底下有了脑袋,具体办案人员,只好骂骂咧咧的,从头再拟判决书。这回,他们学了乖,对扣才身家历史作了认真核查,考虑到人犯早年立过军功,落下残疾,又是初犯,判刑五年,在巢湖南的白胡农场就地服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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