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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礼顶 (河山人物之三)(下)

何晓曦

其实一行的确是三人,都乌黑的头发,象那贼亮的皮鞋头。

大黑皮鞋头咯吱咯吱开道,一妇人怀抱一小儿,兴致勃勃尾随在后。本来,打火车站回他那在东街的老家,只消顺烔河堤,过那一排排临风招展,婀娜多姿的垂柳,再过那两孔眼的石板桥,穿过一片绿莹莹的菜地,右转,过礼浩的家门,也就到了。可这回,咯吱咯吱声一路响,打北街到中街,左转身,过当年给华康们 恶补政治的四合院,经过李少荃李中堂的祠堂门口,然后再悠悠然,上石桥,过菜地。一边走一边大嗓门说话。

瞧这水多清!多鱼虾鳖蟹,现在正是时节。焦湖,阿,不,巢湖的水产丰富,特别是银鱼和毛蟹,也有人叫大闸蟹的,还有白鱼,又叫梅白,每年梅雨季节才有,白肚青背,肉细嫩,味鲜美,清蒸,红烧皆可。

明天,我来给你清炖一条。放在冬瓜里炖,用大锅,文火,搁冰糖,米酒,姜丝。起锅后放少许盐。葱丝,香醋,蔴油,芫荽,青红椒丝,给你一一另搁在青花磁碟子里。

再包韭菜猪肉馅饺子,你们山东人准爱吃。就用石磨的七零面粉,记住了,一百斤麦子出七十斤粉。粮店里卖的都是八八粉,而且还是机器磨的。咱俩搀着华兴少爷,带把镰刀,先割韭菜,就那边,哪家的肥嫩就割哪家的,都是乡亲。再顺路,在那家豆腐坊捞两厢水豆腐。饺馅里搁豆腐,它嫩。路口上那家杀猪的,姓朱,该 着他有这个姓,我们当年是难兄难弟,让他送两斤肋条肉来,嫩,咱们少爷爱吃嫩肉……”

哪个爱嫩肉哇?啊?一窝人挡在路口,说话的是老五婶。

让五奶奶瞧瞧我这嫩肉宝宝!也不问人家乐意不乐意,一双骨嶙嶙的手,硬要把孩子抱过去。

肥头大耳的小家伙,许是打根儿里明白,这是回到了自己的家,回到了生养他爸爸的地方,十分给他爸长脸。先是呲开小嘴巴,这么淡淡一笑,露出四个白白的小奶牙,拍拍肉嘟嘟的小手,一面笑一面扑在五奶奶怀里。惹得大伙儿全乐了。

礼顶忙不迭给大伙儿撒烟,大前门牌的,逢人就递,够不着的就扔,不问男女,遑论老幼。

华 兴的娘因孩子给了五奶奶,这才脱开手,捧出各式各样的精美糖果。先挑软糖给牙口不见好的老人,金铂锡纸包的大把大把揣在孩子们的荷包里,式样新奇的,给了大姑娘小媳妇们。忙乱中,没忘了挑一块香而酥的花生酥,剥掉糖纸,连里面的白盈盈的糯米纸,一并送进五奶奶掉了门牙的嘴巴里。

热热闹闹的一伙人,给让进了礼浩的堂屋。

礼顶呀,出门三年啦。好哇!五奶奶怀中的小少爷,早给那江水英的大姑娘走了,用腾出来的手,拍拍礼顶的肩头,又在脸上摸摸。坐在临大门的八仙桌边,看看侄子,又看看侄媳妇,眉开眼笑,乐得抿不拢嘴。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块的呀?老人们老习惯,不说结婚,说在一块顺口。

前年腊月。礼顶担心老人耳朵不好使,提了本来就大的嗓门。这么一吼,在一旁叽叽咕咕,交头接耳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全扭过头来。

到去年腊月就一年,到今个儿五月,嗯,快一年半啦。瞧这日子过得真快。五奶奶菜农出身,一辈子卖点小菜,补贴家用,会算小帐。我们这大孙子过周了吧?

五奶奶问的是过了周岁,礼顶时不时得当翻译。

刚过,初次回婆家的媳妇柔声细语,到底是在大学教书,知书达理。

不对呀!?五奶奶双手在大腿上一拍。那你们俩……‘在一块才五个月,就生了……”原来老人在这下了套。裂开没门牙的嘴,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屋里人笑开了锅。礼顶憨憨也光是笑,嘴里含糊不清的唠叨着什么。

你们这叫窝外喜一快嘴媳妇嘴真快。

不对,叫带喜进门’”另一个抢口说道。

都没说中,”‘江水英一直在灶间忙活,这才偷出空来,喜上加喜她分明是在解围。

新媳妇没人给翻译,大学里给学生讲课的知识在这全用不上,干着急,陪着跟大伙笑,那笑里,分明透着蜜甜。

按说,我该跟你叫嫂子,江水英细细声说道。日子过得顺心许多,虽然几年过去了,可她却更见水灵,白皙的皮肤,乌油油的头发,苗条的身段,同新媳妇好有一番攀比。妯娌俩虽隔了十来岁,倒也不十分看得出。

还是我叫你姐吧。礼顶都跟我说了。你挺不易的,真的。

江水英先是脸泛红,接着眼眶湿润了。

你还留这大辫子,连在我们乡下都过时了。做姐的换了话题。

谁不说呢?可他偏要我留,就依了他吧。一面拿眼瞄一下他男人。

说话间,礼浩打后面灶间端出吃的来。满满一大盘,小葱鸡蛋煎白面饼,又叫鸡蛋香油粑粑。再一转身,一手里是那红艳艳的西红柿,一手里送上翠滴滴的刺黄瓜。江水英的大姑娘,出挑的花儿一般,捧出一带盖的瓦罐,热气腾腾的,人没进屋,那香味就钻鼻子直撩人。打开盖,是冬瓜炖白鱼。随后,又是一大盆饺子,韭菜猪肉 馅饺子,翠翠的绿色,透过薄薄的皮,十分上眼。

礼顶一家要走了。鼓鼓囊囊的,都是三亲六眷送的土产。来时三人,回时四人。那花一般的大姑娘,跟她‘王爸爸’一起走。孩子大了,要挑个好学校,去他大学上附中,生活、学习条件都好。礼浩夫妇依依不舍,但为了孩子有个好前程,就依了礼顶,让孩子跟着他,大家都放心。

五 奶奶立在送行的人的最前头,一手搀着刚送托儿所的小孙女儿。礼顶转过身,帮老人顺了顺几缕花白的头发,理一理衣领,把大襟褂子领口的搭绊扣给扣上。左手打口袋里掏出钱包,从里面一张一张抽出五十元钱,差不多是他一个月的工资,仔仔细细叠整齐,放在老人的衣兜里。小少爷打妈妈怀里挣着要下来,扭着小屁股,拉 一拉五奶奶的手。

一家四口,背箩挎锅的,鼓鼓囊囊,依依不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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