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梅姑娘
秋天,有时候会下起淅淅沥的细雨,没有了夏日的炎热,也没有冬天的寒冷,呆在家里会觉得太闷,于是便会想到出去串门。我喜欢去的地方是坐落在奥城市中心的一家中餐馆,店主是一位越南姑娘,大家都叫她阿梅。阿梅是那种属于秋天的女孩,说话轻声细语,衣着朴素简约,走起路来娜婀细步,给人一种干净,清爽的感觉。
虽说我在那座城市住了已有数年,熟悉我的人并不多,阿梅算是其中的一个。每次我去她店里,用完餐总喜欢再要一杯啤酒,然后去酒吧台与阿梅聊天。其实她的中文并不好,而且常常说的是广东话。恰好我对广东话情有独钟,觉得其语音语调别具一格,尤其是是粤语的流行歌曲,总能让我神魂颠倒。阿梅说话不紧不慢,常常对我说生意难做,人工昂贵,房租又高,辛辛苦苦一个月除去开支,只赚一点辛苦钱。她说这些时,脸上始终挂着微笑,轻轻细语,仿佛说的是别人家的事。望着她那天真无邪的笑脸,我总在心里对自己说:有空儿常来。
常去阿梅的店,久而久之便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阿梅的父母原来是生活在南越的华侨,西贡沦陷后,她父母和许多南越侨民一样,卖掉了所有的家产,乘船飘洋过海投奔西方世界。当他们历经千辛万苦来到德国时,已经囊空如洗。那时的阿梅只有7岁。她家共有姐妹4个,阿梅排行第三,下面还有个妹妹。她父母辛辛苦苦在中国餐馆替人打工,含辛茹苦总算把她们4姐妹拉扯大,自己却相续撒手人寰,见了阎王爷。不过,她们姐妹4个还算争气,彼此间互相帮助,除了小妹因有腿疾在家外,其余姐妹三个都开了餐馆,铮钱多少是另一码事,有个挣钱的基业,生活就没问题了。
阿梅已到谈婚论嫁的年龄,或许是由于整天忙于餐馆事情,始终没见她有动静。那时店里有一个巴基斯坦小伙子,大家都叫他毛罕,是个难民。由于政府对难民找工有严格的规定,不能随便找德国人能够干的工作,所以就来阿梅店里干活。毛罕见阿梅一单身老板娘,又有几分姿色,于是便千般讨好,万般巴结。那意思很明了,要在德国解决居留问题,找个有德国身份的女孩结婚是最省事的途径了。再说阿梅有餐馆,真要把她沾上手,身份挣钱一举二得,那自然是毛罕梦寐以求的事了。
那毛罕身前身后的围着转,双眼常色迷迷的在阿梅身上转悠,阿梅自然有所知觉。不过,别看她平时轻声细语的待人挺和气,可对毛罕却始终没有好脸色,差遣干活丝毫没有一点的马虎。毛罕虽然使劲儿的巴结,可始终是剃头挑子一头热,阿梅这边却纹丝儿不动。有回我和阿梅闲聊时问起那事儿,她微微一笑问我:那种带有目的追求会是真实的爱情?接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对我说,要想找一个合适的朋友真的很难。在别人眼里,我可能是个文静靓丽的女孩,应该早有男朋友了,可我没有,不是我不想,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
我听了只能默然。在德国,亚裔的女孩找男朋友的确有点麻烦,找个亚洲男孩吧,选择范围实在太狭窄,具有德国居留权的男孩子并不多见,而且即使碰上了,也不一定双方有那种感觉。找个德国人呢,由于生活习俗文化传统的不同,双方难以和谐。还有一层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那就是大多数德国人尽管表面上对你文质彬彬礼貌客气,实际上骨子里根本就看不起亚洲人。尽管也有不少德国人对亚洲女孩追得如痴如醉,爱得死去活来,可他们的恋爱观不同。不少德国人在得手之后,往往同居几年便与你拜拜。你还不能说德国人的恋爱观随便,他们认为自己每一次的爱都是真诚的。正因为每次的爱是真诚的,所以当新爱出现时,与旧爱的决裂就异常的坚决,因为对新爱的真诚便使旧爱失去真诚,从而对旧爱的舍弃便成了理所当然。呵呵,这么一说,好像跨国婚姻便成了一无是处。其实现实中,应该也有美满的跨国婚姻,不过那种成功美满的婚姻的确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有一年春节,慕尼黑大学组织春节联欢会,有各种文艺演出,还有卡拉OK和舞会,阿梅和她姐姐也去了。我在那儿意外地碰到她们姐妹,于是便一块儿去看演出。演出结束后,她们姐妹说去唱卡拉OK。我觉得很惊讶,因为我知道她们姐妹从小在德国长大,根本不认识中国字,怎么唱卡拉OK呀。可事实却让我大跌眼镜,她们姐妹进入歌厅后先是看别人唱歌,接着不知怎么的就自己上去拿了话筒唱起来,居然节拍字句丝毫不差,还唱得有滋有味,我可真服了。后来我问她们,不认字怎么能把中文歌唱得这么好?她们姐妹咯咯笑着说,那几首歌是她们在家里听光盘跟唱,把歌词都背熟了的。我听了不由得心中大为感叹,咱们中华文化的根基是那么的深广,连她们姐妹这样从小在德国长大的越南华侨竟然都对中国歌曲如此钟情。然而尽管如此,在不识中文的情况下要做到词曲音韵都恰到好处也不是件容易事,她们姐妹一定是花了不少功夫的。想想时下社会不少人为了赶时髦,盲目崇拜西方文化,一味否定和遗弃我们的传统文化,真的令人扼腕叹息。
自那次以后,由于工作和学习的繁忙,我很少去阿梅的饭馆了。不久,听说阿梅有了一个德国男朋友。有次我路过阿梅的饭店,顺便进去就餐,恰好阿梅的男朋友也在。我觉得那个德国人的脸好熟,似乎在那里见过。我过去和他寒暄了几句,却猛然想起他是谁了。他是我所认识的一个德国老人的儿子,好像在奥城的郊区什么地方开一个心理诊所。我在他老爸那里见过他的照片。听他老爸说,他这个儿子已经将近50岁了,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这辈子也不想结婚,就是喜欢女色,不断的换新鲜。他的心理诊所生意不错,来的大多是有心理障碍的妇女,他对女人的心理活动了如指掌,碰上他的女人都被他哄得晕晕乎乎的。咳,没话说,他这也算是治病救人吧。说心里话,我对这个鬼佬没什么好印象,我觉得阿梅跟他相好准没好果子吃,但那毕竟是人家的私事,于是便没作声。
几个星期以后,阿梅已经跟那个鬼佬如漆似胶,出双入对了。几个月以后,我又一次偶然路过阿梅的餐馆,发现那里已经换成土耳其餐厅了。听说阿梅对那鬼佬爱浓情深,于是关闭了那家餐馆去那鬼佬的诊所当他的助手了。我们都为她的行动感到惊讶,没想到爱情的力量这么伟大,可以令到一个柔弱的女子断绝属于自己的生活根基而奋不顾身的扑入对方的怀抱。
然而,世事往往都不是像人们所想象的那么美好。一年以后,那鬼佬大概又有了新欢,于是便毅然决然地与阿梅道别,还美其名曰的说什么依然还是好朋友。可怜的阿梅用情太深,所受的伤害自然是刻骨铭心。于是。黯然神伤的她便离开了那个曾使她快乐也让她心痛的诊所,回到了自己的家。
几个月后,她们姐妹齐心协力共同出资买下了奥城郊区的一栋房产,装修一新后便又开了家中国餐馆。于是,在新的生活基业上,她们姐妹几个靠自己的勤劳双手又过起了那种属于她们自己的生活。
阿梅,依旧回到了原来的她。
Sept.21, 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