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桑的姑娘

上中学时我依然住我舅家，那地方位于浙江杭州和嘉兴之间，四季分明，雨水充沛，江河湖泊众多，河道纵横错落有致，村村相连，是个鱼米之乡的好地方。村里家家养蚕，户户织布。这里的农户聪明勤俭，差不多户户都有带天井和前后厢房的青砖大瓦房，这种瓦房客厅很大，一到养蚕季节，家家客厅全部养蚕，要是串门去哪家，入内便会闻到新鲜桑叶的清香，蚕食桑叶，发出娑娑声响，犹如夜闻秋雨点荷叶，极目窗外，蓝天之下，桑林片片，青葱碧绿，景色盎然，令人浮想联翩，心旷神怡。

一日，村鸡已唱，曙光微透，我和往常一样背起书包步行去镇上学校。来到村口，听见路旁的桑林中传来姑娘的嬉笑声，不由转首望去，只见一群身背竹筐的姑娘在林中采桑叶，其中有一位身着素色衣衫的女孩恰好面朝路边在采桑，朝霞透过簇簇青葱的桑林掩映在她红红的脸颊，一双清秀明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掀长的双腿穿着一条农家自织的蜡染长裤，裤腿卷至膝盖，露出健康白皙的小腿。她身形轻盈，灵巧的手指在桑叶丛中来回跳动，那种美丽的印象至今依然鲜活在脑海中。那时我只是个半大的孩子，然而却已有了某种青春的憧憬，不由得感到心跳加快，脸上有点微微发烧。

“哎，你上学去呀？“ 她笑着给我打招呼。

我一愣，心想我不认识她，怎么她会跟我说话。恰好我舅家邻居的女孩小霞也在，她见我不吭声，便笑着轻声对我说，“这是你表姨家的闺女金娜，你没见过，就住在咱们邻村。“

“哦，你早 ...... “ 我吱晤地回应，心想我没见过她，她怎么认识我。不过，心里却满是欢喜，大凡男孩子都一样，有漂亮女孩和自己说话都会产生喜悦。忽然，一阵微风吹过，我似乎闻到金娜身上发出的一种少女独有的淡淡幽香，那是一种青春的气息。我有点飘飘然，一番春意，有谁见人面桃花？用现在时髦的话讲就是二个字 : 我晕。

“金娜，我现在要去上学，你有空来我家玩。“ 我定了定神，对她说道。

她说了声 “知道啦。“ 便转身和那群姑娘进入另一片桑林，我瞧着她那灵秀的背影和随风飘动的秀美长发，不禁又出了神。

那天放学，我早早地回了家，一进门便问舅妈 : “邻村那个叫金娜的女孩，她们家和我们是亲戚吗？“

舅妈告诉我说，这邻近的村庄和咱们村的大多数人家由于祖上都是同出一脉而都有沾亲带故的关系。金娜家是我外婆那一支脉的远亲。农户人家经常在茶余饭后的闲聊中传递村里发生的事，我舅家从上海来了个小男孩早已不是新闻了，也就是说，这村里村外的七大姑八大婶的都认识我，可我并不认识人家。

光阴荏苒，我依然每次步行去镇上上学，经过那片桑林的时候，总免不了会往那边看看，希望可以再看见金娜轻盈飘缈、婀娜多姿的身影。可自那次之后，金娜没有来我舅家玩，我也有很长时间没看见她。后来，听说她订了婚，对象是邻县的一个小伙子。我感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感。

转眼到了假期，闲来无事，听说队里派人摇船去杭州运大粪，去的时候是空船，到了杭州可以玩几天，恰好我舅也去。于是我央求我舅带我去杭州玩，舅答应了。我高兴得一夜没睡好。

那天早晨我们早起，漱洗之后，带上几个昨夜做好的包子就出发了。外面下着蒙蒙细雨，我们快步来到河边，上船之后我就钻进了船舱，我舅穿着蓑衣戴上斗笠开始摇船。小船稳稳地起步了，河水轻轻地拍击木船，发出和谐的水溅声，从舱口往外望去，一袭烟雨水色，河畔依依垂柳徐徐往后退去，虽然雨中，百鸟依然嬉戏枝头，真是烟笼长堤，画里江南，简直美极了。

船行数里，见一拱形古桥，石栏环洞，造型简洁优美。桥下流水柔波，行水淙淙

船儿渐行渐近，桥上已见行人商贩走动。此时，雨已停，一轮红日冉冉升起，船上的桥，若梦，大地一片红醉。船儿穿过桥洞，依然前行，极目二岸，处处人家。显然，这是一处热闹的集镇。

此时，我打心眼里佩服我舅的摇船技术，那支粗长的橹在他手里就象一个老兵摆弄自己的枪一样得心应手，只见他手臂轻摆，那支橹便随手势有节奏的左右摆动，驱船稳稳踏浪而行。

船儿渐渐行离那个集镇，二岸复见平坦的田野和片片的桑林，远处隐隐传来采桑姑娘的嬉笑声。我走出船舱站立船头极目远眺，青翠的桑林背后是楹楹青灰的瓦房，隐隐可见炊烟袅袅，依旧寻常百姓家。突然，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随风飘动的秀美长发，那卷至膝盖的农家自织蜡染长裤，那令人神往的美丽眼睛，是金娜！

“金 ...... 娜 ......“ 我不由得在船头遥声呼喊。她听见了我的呼唤，扬起她轻盈的手臂，摇动回应，灵巧的手指间还夹带着几片翠绿的桑叶。微风拂面，吹送一片天香，我仿佛又闻到了金娜身上那种青春少女特有的香味。

“金娜不久前刚出嫁，男方家就在前面的村子里。“ 我舅在船尾边摇橹边对我说。

听了舅的话，我感到一阵沮丧，心里空荡荡的，脑子里浮现出不知在哪本书里读到的诗句: 我是一条小河，无心由你身边绕过，...... 你把你彩霞般的影儿投入我起伏的碧波。舅的话使我感到黯然神伤，那时的情感是那么的纯真自然，丝毫没有世俗的杂念，心中只想追求青春的至善至美，然而却在无奈中留下了情感的遗憾。

听说有一种珍奇的花朵，要经过20年的寂寞才会开花一次，要么不开，一旦开放，就象静夜里的火一样蓬勃怒放。或许，历经磨练之后，爱情之花才会迎来畅酣淋漓的开放？

多少年之后，一个与金娜一样清纯可爱的女孩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她引发了我心中寂寞已久的爱情之花。我们终于互相挽起了对方的手，结伴共行人生之旅。经过多少人生起伏之后，采桑姑娘留给我的完美形象早已化为现实中的生活伴侣，携子之手，与子同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