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涂往事

在这世界上,有些事该做,有些事不该做。然而,有许多事往往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该做不该做,该做的没做,不该做的做了,可谓是常有的事。我把不知道该不改做而已经做了的事一概称为糊涂往事。下面所叙述的便是我众多糊涂往事中的一件。

 

德国奥格斯堡大学。夕阳西下,将校园绿色草坪染上一片艳红。我从校图书馆出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便沿着园区小湖缓缓撒步。突然听见湖那边有人叫我的名字,转身望去,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向我招手,原来是我的同学宋健。于是我便向他走去。

 

伙计, 我碰到了麻烦事,你给我出出主意吧? 我人还没走到,他那边已经没头没脑的在发问。

 

宋健比我年长,我们来自同一个城市,平日在学校我们有什么事经常一起探讨解决。他是个急性子,有事藏不住,说话也是快人快语。这会儿见他没来由的发问,我只好笑笑,  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一个月前,他母亲打电话说,有一个同事的孩子去了意大利并在哪儿工作,休假之余想去德国玩,到时候想住他那儿。他想,临时来个人住几天客厅就行了,所以没细想就答应了。半个月前的一个晚上,他正在网上浏览新闻,突然电话铃响,拿起话筒,对方说,他是他妈妈同事的孩子,叫赵刚,现正从意大利启程来德国,大约午夜12点左右到。

 

午夜12点,奥格斯堡火车站。一辆火车徐徐靠站,三三两两下火车的人群中,有三个神态疲惫,衣着随便的亚洲人。当这三个人半夜三更出现在宋健住处的门口时,他不由得大吃一惊,因为母亲的电话里只说来的是同事的儿子赵刚,现在一下子来了三个大男人,一时不知所措。

 

我叫赵刚,今天我们通过电话。 为首的小伙子说道,圆圆的胖脸上架着一付近视镜。这位是我的叔叔,那位是我表弟。 他接着介绍了身后的二个男人。宋健见那俩人面相不善,尤其是那年龄大的,一脸的横肉,虽然在笑,却掩不住一种阴狠的煞气。 他心里老大的不愿意,可眼下是午夜12点多,总不能把人家拒之门外,就只好让他们进了屋。

 

谁知这三个人一住就住了二星期,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还时不时的要宋健想办法让他们留在德国,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我拿他们没辙,你给我想想办法,怎么才能使他们离开?  宋健焦急地问我。

 

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好办法。这事要发生在西方人家里就简单了,立刻下逐客令,闹翻了可以报警。可中国人就不同了,要讲究客气和面子,还要照顾国内父母的脸面。可那几个人老住在家里不走总不是个办法,总得想个法子让他们离开才是。

 

于是我对宋健说,他们要留在德国不回去,按正常途径没可能。走偏途也只有二条道,通过婚姻或是向德国政府申报难民。前者在短期内难有所成,唯有申报难民可以暂时获得生活所需的一切,至于以后怎样只有以后再说啦。宋健想了想,说:  也只好这样了。

 

二天后的一个中午,我在学校食堂用餐,看见宋健,于是招呼他过来和我坐一桌。我问他事情发展得怎么样了。他长长的舒了口气点头道,他们已经答应申报难民,不过,前提条件是,宋健必须帮他们想办法留下来,包括婚姻途径。

 

这简直是耍无赖! 我有点愤愤不平的说。

 

宋健叹了口气,说 :  我也是没办法,为了让他们搬出去,我只好先答应他们了。

 

我想,这事儿到此就应该差不多了,只要他们搬出去,以后的路怎么走,应该是他们自己的事了。谁知这麻烦事还多着呢。

 

一个星期后,我又碰到宋健,只见他一脸疲惫,无精打采的样子。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苦笑了一下告诉我,那几个人是搬出去了,可他们不懂德语,他得为他们当免费翻译,从表格填写到材料书写及递交,都得他代劳,简直苦不堪言。这里还有个问题,申报难民必须递交申报理由以及通过什么途径来德国等等的书面材料,许多来自浙江福建的中国难民都是胡编瞎造一个故事来蒙混过关,他们三个怎么编造的,只有天知道了。我知道宋健的德语是到了德国后学起来的,碰到程度较深的文件翻译起来会有困难,倒是有点后悔给宋健出了这么个主意,本来想帮忙让他摆脱那些同胞的纠缠,现在反倒给他引来新的麻烦。

 

有一回上完课,宋健说有事要去难民营,可约定的时间快到了,让我开车送他去哪儿。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德国的难民营,也算是开了眼了。难民营坐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街区,有一个年久失修的院落。那是一栋上百年的老房子,一进大门便闻到一股刺鼻的臊臭味,估计是公用厕所长时间没人打扫而发出的异味。那里面住着几十个来自不同国家的难民申报者,多数人来自非洲和东欧,中国人没几个。那天正好是给他们发放实物的日子,宋健是去给他们填表格当翻译的,办完手续后他们每人都领到一大塑料袋吃的和用的东西。我心想,这些人为什么放着国内好好的日子不过,要来这种地方当什么捞什子的难民呀,真是令人费解。

 

二个月后,宋健还真替他母亲同事的儿子赵刚介绍了个名叫阿雯的女朋友。阿雯来自香港,拿的是英国海外护照,一直在南部的中国餐馆当跑堂,有过短暂的婚史,现单身。听宋健说是他在德国的堂嫂介绍的,阿雯模样长得不错,已经让他们二人见过面,双方都觉得印象良好,彼此已有约会。我听了也为宋健松了一口气,他总算给了母亲一个好的交代,看来风波总算要平息了。

 

谁知下一回我见到他时,他又是一脸的愁苦相。我问他,又怎么了?他告诉我说,他刚给赵刚介绍了阿雯,以为事情已经了结。不想,那个和赵刚一起来的叔叔得知此事,却硬要逼着赵刚把阿雯让给赵刚的表弟,也就是他叔叔自己的儿子。赵刚自然不愿意。于是,他们父子俩竟然在难民营里对赵刚拳脚相加,还口出凶言,他们要一直逼到他让出女朋友。

 

我听了简直不敢相信,这究竟是什么跟什么呀,真的又好气又好笑。我劝宋健别再管那档子事了,那些人全是人渣。宋健苦笑着说他也想不管,可他母亲又来电话让他帮帮赵刚尽快脱离困境。

 

事后,他打电话给阿雯,告诉了她关于赵刚的情况。那女孩人倒是真不错,接完电话就说,她那里租有一套房子,让赵刚搬去她那里住。

 

我说,这是好事呀,那就快搬。宋健说,得想个办法,要不赵刚搬走,他叔叔肯定要闹事。我说又没什么行李,就说带他去一个朋友家玩,拿上替换衣服走人便是。说走就走,我们马上驱车去难民营,宋健趁赵刚的叔叔不注意轻声告诉赵刚立即走人。于是乎他把一些替换衣服放入一个背包准备起身。这时,他叔叔从门外进来,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凶吧吧的问赵刚要去哪儿。说话时,脸上的横肉还时不时的抽动着。不等赵刚回答,我接口说去我那儿玩玩。他愣了一愣,想说什么但没说,只是凶狠的瞪了赵刚一眼。

 

出了难民营,我们都松了口气。阿雯的住房在慕尼黑,于是我们把赵刚送到火车站,让他自己坐火车去慕尼黑。回来的路上,我想了想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隐隐觉得这件事似乎还没完,于是告诫宋健,不要再理那些人了。这年头人心难测,好心未必有好报。宋健无语,只是给了我一个无奈的苦笑。

 

一晃眼又过了二个多月,我都已经把这当子事忘得差不多了。有天晚上,我在学校图书馆的阅览室看杂志,突然手机铃响,我赶紧走出阅览室接听电话。电话那头是宋健焦急的声音。

 

哎,伙计,我碰上大麻烦了。你快来我这里。 他的语音不仅着急,而且还带着害怕。我说,你是否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有点语无伦次地说,他也不清楚,让我立即去他家,越快越好。我从电话嘈杂的背景声音里隐隐听到德国人说话,于是没有多说,马上从学校驱车去他家。

 

10分钟后,我到达宋健的住处。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住房楼前停着二辆警车。我下车直奔二楼宋健家,只见门口站着二个警察,门内有4个警察,其中一个正拿出一份文件要宋健签字。宋健一看见我,如获救星般让我赶快过去,他一下子吃不准那份文件的内容,所以不敢签字。我过去对那位警察说,我是宋健的朋友,我来是因为我的朋友对警方的突然到来感到惶恐,此外我可以在语言上帮助我的朋友较好的理解事情的原委。那名警官倒是不慌不忙,听了我的话之后,便将那份文件往我手里一送。我接过来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原来那是一份由奥古斯堡检察院签署的居所搜查令,列出的理由是宋健涉嫌国际非法走私人口,还附带一份口供询问记录表格,下面列出诸多问题,需要宋健给以回答。

 

我知道这件事非同寻常,马上用中文对宋健说,既然有搜查令,那就签字同意搜查,否则他们怀疑更大,麻烦更多,反正坐得正不怕影子斜,没什么好害怕的。至于录口供就免谈,一切由律师代理出面为上。

 

宋健刚签完字,警察就开始了搜查,持续了将近2小时,自然是一无所获。临了,那警官说要宋健录口供。我笑了笑对那警官说:  对不起,警官先生,我朋友认为此事有误会的地方。目前无可奉告,我们会让律师与你们联系。 那警官听完耸了耸肩,说了句 “OK“ 便带着随从出门而去。

 

我松了口气对宋健说,明天去请律师,让律师去警察局了解事情的全部来龙去脉。恰好我认识一位德国律师,他太太原来是奥古斯堡大学的中国学生,结婚后在他丈夫的律师事务所工作,这样在语言上较为容易勾通。我给了宋健电话号码,让他后天下午4点去学校咖啡厅找我,便告辞离去。

 

按事先的约定,宋健和我在学校咖啡厅见了面。他说,律师已经去过警察局并调看了有关的档案材料。事情是这样的,自赵刚那天随我们离开难民营去阿雯那儿之后,他那个满脸横肉的叔叔见赵刚不再回来,气得暴跳如雷,父子俩翻遍了赵刚的旅行箱,却发现了赵刚仓促中忘了带走的一本通讯录。 他们想在通讯录中找到赵刚新的住处,结果只找到阿雯的电话号码,却没有地址。于是,在过去的二个多月,他们每天在市区游逛,见到中国人就打听赵刚的去向,结果自然一无所获。他们见留在德国没有指望,于是只好决定回国,然而却把全部的怨恨都算在赵刚和宋健身上。临上飞机前,他们去了机场的警务办公室,谎称自己是受害者,花了大笔金钱被人诱骗来德国申报难民。当警方问及谁是此次人口走私的组织者,他们说是名叫赵刚和宋健的二个中国人,并把赵刚的那本通讯录交给了警方。于是,便有了警察搜查宋健住处的一幕。

 

我听完不觉陷入了沉思,心里不由得为宋健感到担忧,他心地善良,为人真诚热心,然而这世道就是这样,你帮助了不该帮助的人,却会意外地招徕灾祸。突然,我想起了那本通讯录,那上面有阿雯的电话号码,警察很可能通过该号码查到阿雯的地址,然后就 ...... 。我觉得有点紧张,因为警方既然已经立了案,赵刚就已经被视为犯罪嫌疑人,况且他是在申报了难民之后从难民营出走的,嫌疑就更大了,警方会认为他是有计划的带领偷渡进来的中国人申报难民之后而溜走,并会尽可能快的搜捕他,而且阿雯提供了赵刚住处,会被视为是窝藏嫌疑犯,到时候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宋健听我这一说,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不禁也慌了神。

 

我一想,事态紧急,唯有赵刚立即离开德国,才有可能避开这场无妄之灾。于是,我让宋健立即打电话给阿雯,告诉她情况的急迫性。阿雯倒真是个不错的女孩,一接到电话便决定陪同赵刚离开德国。宋健已经没了主意,焦急地问我下一步该怎么办。我苦笑着说,帮人帮到底,事不宜迟,立即开车去阿雯处。

 

半小时后,我们到达阿雯的居所,赵刚和阿雯已经收拾完东西,正等着我们。我对宋健说,赵刚真是好福气,患难之中还能找到阿雯这样的好女孩,真是赛翁失马,安知非福。宋健苦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他已经没有心情说笑话了。赵刚这时也有点急了,苦着脸说 : “我们没有飞机票,怎么走呀?就算是订机票,也得等好几天。

 

我看了赵刚一眼,觉得他又可恨又可笑,恨的是所有这一切麻烦全拜他所赐,要不是他把他那个八竿子不着边的叔叔和表弟带到宋健家,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事。可笑的是他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在想订机票回国。我没好气的对他说:  你嫌惹的麻烦还不够多呀,这个时候不要说订机票,就算你手里有机票也得撕了,人家那边正等着你呢。

听我这一说,大家都一愣,询问的眼神都转向了我。我看看宋健,他满脸的疲惫和焦虑,这一阵子确实把他给折腾苦了。说老实话,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样帮他究竟是对还是错。

 

去荷兰, 我考虑了一下说道。

 

荷兰? 大家都用疑惑的眼光问我。

 

对!开车去阿姆斯特丹!从那儿再买机票回国。事不宜迟,带上行李,现在就出发。 我决断地说道。

 

我们走出门来,外面漆黑一片。突然,一阵闪电,起风了,天似乎要下雨。我们赶紧驱车上路。

 

8个小时后,我们到达阿姆斯特丹,天已大亮,繁华的大街上已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我们在市区找了家旅馆。赵刚和阿雯立即去近处的旅行社买机票。我已累坏了,进了旅馆的房间倒头就睡。我睡了整整一天,晚上起来,听宋健说赵刚和阿雯已经买好后天上午的机票,心里感到轻松许多。

 

后天上午,我和宋健送阿雯和赵刚去阿姆斯特丹机场,一路顺利,我看着他们托运行李进入安检门。临上飞机前,他们还向我们摇手告别。飞机徐徐启动,看着它慢慢脱离地面升向天空,我不由得自言自语地叹道,咳,简直就是送瘟神啊。  宋健听了看看我,这回他总算露出了笑容。

 

后记 :

回到德国奥古斯堡后,宋健从他的律师那里得知,就在我们去荷兰的第二天早上,警方去了阿雯的居所搜捕赵刚,空手而回。

 

三个月后,赵刚与阿雯情投意合,结为百年之好。

 

教训:

为人处世,予人方便,于己方便,视为正理。然而,众人百相,心性各异,居心叵测,不得不防。正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June 11,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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