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子舅公

小时候,由于文革的原因,父母送我去了浙江农村,由我舅舅家照料我的生活。我去农村后的第二年,有天村里来了个胡子拉碴的黑瘦老人。舅母告诉我说这是我的舅公,接着便领他去了我家在村口的一栋成年旧楼,由于年代久远,半边楼已经倒塌,舅公就住进了另半边的楼里。

 

由于他满脸胡子拉碴,我们就叫他胡子舅公。胡子舅公平时很少说话,总是拿着一支竹烟杆,默默地抽旱烟。从大人的嘴里我得知,舅公解放前是国民党在浙江的某个司令的副官,49年国民党部队撤往台湾,舅公因不愿离开家小留了下来,结果在共产党的监狱里一呆就是20年,全家老小也因为要划清界限离他而去。于是,胡子舅公出狱时就成了孤家寡人,无处存身,只好投奔我舅家。他年老体弱,干农活是不行了,好在他文化不错,而且能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生产队就让他当计工员,队里那些工分算账分红及抄抄写写的活儿全归他,总算可以糊口生活。

 

胡子舅公在那破屋里的生活并不平静,常常有些来自某个政府部门的调查人员来找他,那些人很严肃,有时候讯问胡子舅公神态凶狠,他常常被吓得混身颤抖,哆嗦的手连烟杆都拿不住。有次我问他那些来找他的人是谁,他默默不答,眼神里却写着明显的恐惧。我觉得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住在那栋破屋里很可怜,连个说话人都没有,平时没事便常去他那里,学习上遇到什么问题就去问他。

 

有天放学回家,快到村口时突然下起了大雨,还夹着隆隆的雷声,  我不由得打个寒蝉,脚底抹油,飞也似跑进胡子舅公的破屋。天色渐黑,屋里燃着一盏幽幽的油灯,胡子舅公正独自喝酒,或许因为一个人太过孤独,见我进来,说: “ 锅里有饭,吃吧。 嘴角露出一丝喜悦。我说肚子不饿,但有个问题要请教他。我说:  你的毛笔字写得这么好,能不能教教我什么诀窍。 他想了想,给了我二个字 没有。   见我有些失望,他问我是否每天都练习。我说不是每天,是经常练习,却始终不见进步。他说了句书,心画也。”便一仰脖子, 把酒杯里的剩酒一滴不漏的倒进嘴里。

 

那是要用心去练的,三天打鱼二天晒网是不成的。我在那里头 ( 指监狱里 ) 啥也不想,每天就练这玩意儿。咳,整整20年。 说到这,他神色黯然。屋外已是一片无边的黑暗,雨依然还在下着,湿淋淋的树叶发出令人心悸的沙沙声……

 

在这凄凄梭雨,黯 黯昏灯之下,他显然有着许多如梦如烟的往事。触动他伤心的往事,我感到有些歉然。

 

他给自己的酒杯又满上,说道 :  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 那时我还是个孩子,不太懂他说的这些,只是似懂非懂的听着。

 

他喝了口酒,突然又问 : “ 你说,舅公是坏人还是好人?

 

你的书法这么好,是好人。我不暇思索地应道。

 

他面带苦涩慈祥地笑了笑对我说 :  孩子,好坏不是自己说了算的,不过,要练好书法还真的要先学会做人,人品好才能书法好。今天已经太晚,你也该回家了。

 

从胡子舅公家出来,雨已停,抬头望去,夜空不知什么时候已是繁星点点,回首再望那栋旧屋,已然没了灯火,大概舅公酒力不支,入了睡房。

突然间我也感到有些累了,于是加快脚步赶紧回家。

 

自那以后,我似乎懂事许多。要做什么事情,总会想想舅公对我说的那些关于人品和书法的道理,不再是以前那个啥事不懂的毛孩子了。

 

März,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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