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日子
70年代的一个秋日,皖南山区,群峰逶迤,山峦起伏,一辆大客车沿着曲折的山路吃力地爬坡。车里,一群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有的昏昏欲睡,有的无精打采的望着窗外。我坐在车内靠窗,看着这车沿着弯曲的山路爬了一坡又一坡,窗外只见山坡野树,不见村落人家,偶尔看到山峦之间冒起淡淡的炊烟,方才领悟那边还住有人家居住生活。
70年代的一个秋日,皖南山区,群峰逶迤,山峦起伏,一辆大客车沿着曲折的山路吃力地爬坡。车里,一群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有的昏昏欲睡,有的无精打采的望着窗外。我坐在车内靠窗,看着这车沿着弯曲的山路爬了一坡又一坡,窗外只见山坡野树,不见村落人家,偶尔看到山峦之间冒起淡淡的炊烟,方才领悟那边还住有人家居住生活。
这是批来自上海的应届高中毕业,约50人左右,毕业分配的命运使他们来到了这个位于皖南山区的农场。毕竟是一些涉世不深的毛孩子,从繁华的大都市陡然来到位于山荒野地的农场,大家都表现出神情沮丧。此时,唯一的希望是能够被分配到巧克力糖厂工作,从而免去日日修理地球的辛劳。然而,命运似乎并不垂青这批年轻人。10分钟后,一个脸色焦黑,农民模样的老人和一个农场干部一起走了过来。当那个干部宣布,所有这批年轻人都分配在农业四连的时候,大伙儿一下子象遭了霜打一样,有几个女的查点没哭出来。据介绍,那农民模样的老人解放前是皖南山区一支游击队的队长。解放后他转业到练江牧场的前身,安徽的一个劳改农场看犯人,改成练江牧场后,他留在了农业四连,带领知识青年种地,当地人依然叫他老队长。
我们随老队长来到农业四连,行李则由队里派拖拉机拉回。四连地处一个山洼之地,洼地的低地是一个水泥广场,沿水泥广场的周围是食堂,农具房和公用厕所,四周的山脊上是宿舍房,吃饭或上厕所都得从山坡上走下来。连队与部队的作息制度一样,每天清晨有起床号呼唤,晚上9点则会吹响熄灯号,全连熄灯就寝。
老队长在宣布了连队的作息制度后,便叫大家去宿舍整理生活用具,安顿好后准备明天出工干活。
第二天一早,一阵急促的起床号角声把我们从梦中惊醒,涮洗和早饭之后,大家便下坡去广场集合。
这时,老队长走过来给我们说话,“同志们,你们好!欢迎你们到农村这片广阔天地来,滚一身泥巴,练一颗红心!“
我看了看地形,脑海里浮现出四周山脊上都是荷枪实弹的劳改营守卫的图景,而我们就象当年的劳改犯一样在接受训话。
“我们今天的任务是割青草,每个人的指标是200斤,现在拿农具出发。解散!“
大家一下子散开涌向农具间,每人一把镰刀,一根扁担挑二个大筐。
收草的地点在水泥场上,也就是说,你割草的地点离水泥场越近,挑担的路程就越短也越省力。问题是,大家都想省力,都在附近割草,附近山坡上的草不一会儿就割完了。干了一个多小时,已是累得满头大汗,我看看筐里的草,最多四,五十斤。心想,这才是第一天,这以后的日子怎么熬啊。无奈中,将草分放二个筐内,摇摇晃晃的挑下山,过秤倒草,挑起空筐又上路了。
顺着山间的小路,我走走停停,见有草的地方便停下来割一阵子。不知不觉已走出数里远,我觉得有点儿累,于是坐下来抽支烟,歇一会儿。瞅着筐内不多的草,我觉得要完成200斤草的指标真的很难,只好走一步算一步,无精打采的挑起筐又往前走。转过山坡,远远看见山坳那边有房子,似乎是个小村庄,我觉得肚子有点饿,于是打点精神继续前行,希望能在那边弄点吃的果腹。
山路弯曲向前,也不知转了多少弯,眼前出现了一条小溪,小溪上面是一座木桥,走过木桥便是那个村庄。村庄不大,但街道青石铺地,两边民居规划齐整,粉墙青瓦,翘檐拱角,典型的徽州古民居。进村后见一老伯在家门口晒干菜,我扔下草筐向他走去。
“大伯,请抽支烟。“
说着,我递上一支烟。
我告诉他自己是山那边练江牧场的知青,出来割草,肚子饿了,想在他那儿买点吃的。
老伯挺客气,让我入内坐在客厅。虽说是农家厅房,却是窗明几净,墙上挂着几幅书画,古色古香的家具,显得颇有书卷气。交谈中,我得知老伯姓兰,儿子媳妇都在城里工作,家里就他和孙女儿小蕊。兰伯很是客气,让我在他家吃便饭,说是饭菜已经做好,只需多加一双筷子就行。不一会儿,兰伯端来一盘蒸酸菜,一盆咸鱼和一盘炒鸡蛋。我闻到一股臭味,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兰伯笑了笑告诉我,这是当地有名的徽州臭菜,其道理和臭豆腐一样,闻起来臭,吃起来却鲜香可口。我将信将疑地吃了起来,果然,刚吃的时候虽然有一丝细细的臭味缭绕,但菜一入齿间,却觉出一股奇异的鲜香味生于口中,真是美味可口,我一下子吃了个饱。饭毕,兰伯又给我泡了一杯黄山毛峰茶,简直舒服极了。我要付钱,兰伯说什么也不收。恰好,我身上还有一包从上海带来的牡丹牌香烟,就留给兰伯了。
那天,我的割草任务没有完成,回连队后挨了一顿批评,可兰伯家却成了我以后常去的地方。
那时候,山区的生活用品供给较差,尤其是肥皂和食糖紧缺。我总是让家里给我多寄些肥皂和糖,去兰伯家就带上一些给他们。
农场的生活相当艰苦,我们农业连队从水田到旱地,从水稻到小麦蔬菜什么都要种。
双抢季节,一方面要赶时间把头季稻从田里收起来,脱谷,晒干,入仓 ;
另一方面又要抓紧时间把二季稻的秧苗插到地里去。有一回为了赶时间,我们全连持续24小时
没有睡觉,超强的劳动让我差点昏倒在打谷场上。
总算熬到休息天,我整理了一下东西,带上一些食糖和肥皂就出发去兰伯家。恰好,他孙女儿小蕊也在。小蕊在县城上初中,女孩子家出落得亭亭玉立。我去的时候,兰伯正在教她画画。我感到有点意外,以前曾听说徽州出儒商,不想一农家老伯竟然也善于丹青。
见我脸上惊讶的神色,兰伯微微一笑,说: “年轻时学的,闲来没事时画画玩玩。“
小蕊在旁指着墙上的画作说,那都是她爷爷画的。
墙上挂的是2副淡墨山水画,一幅画的是群峰苍翠,溪流盘绕,烟雾迷蒙中一老农手持烟锅,牵着一头毛驴行走山涧小路,颇有独处世外,悠闲豪放之气
;
另一幅画的则是淡淡青山,苍松翠柏,一牧童坐在黄牛背上逗鸟,身后跟着一头幼牛。画面以淡墨为主,计白当黑,意境深远,清新雅致,观之令人心旷神怡,飘然世外。据说,徽州人的奋发进取,靠的是骆驼和牛的精神,有“徽骆驼“,“绩溪牛“
的美称。看得出,兰伯的画作取材于本地,折射着徽州儒雅文化传统深厚的功力。
“兰伯,你画得真好。看了你的画,一切烦恼都没了。“
兰伯知道我在农场度日艰难,
时常心情不好,
于是对我说:
“孩子,
这世上许多事情都很难遂人意,
只要自己不放弃,
平时有时间多看书学习,
将来一定会有前途。“
从那以后,每回我去兰伯家,都会从兰伯哪儿获得一些生活的启迪和人生哲理。他说,咱们人是自然的产物,所以要顺应自然的变化,大自然有春夏秋冬,所以我们的衣着也随着季节的变化而变化,冬天要穿暖,夏日要防着凉。另外,冬季要进补,夏季要防暑。由于农场的伙食很差,平时不是大肥肉就是没有油水的煮青菜,所以在山里的那段日子,兰伯家的饭菜就成了我最好到营养品了。
兰伯的人这么好,又那么的知书识理,我始终觉得他不象个乡下老伯。
后来,全国恢复高考,我想办法开病假,拼命复习功课,终于在78年从农场考上了大学。
离开农场前,我又去了兰伯家,那次恰好兰伯有事进了城,小蕊在家。我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别。临行前,我对小蕊说,兰伯怎么看也不象个农村老汉,问她是否能透露些她爷爷的过去?小蕊笑了笑,她让我再坐一会儿,起身进入内屋,捧出一套呢子军装,说:
“爷爷年轻时是国军的一个军官,49年国民党军队撤往台湾时,在皖南就地解散了一个师,爷爷就从那时起回了家。“
我看着那套国民党军官服,心想兰伯有这样的历史,文革中一定吃了不少苦。于是问小蕊: “兰伯在文革中是否被当作历史反革命抓起来批斗?“
没想到小蕊嘻嘻一笑说:
“抓?谁抓谁呀?咱们这地方天高皇帝远,没人管。要不是在县城上学,我们这边山里还不知文革究竟是咋回事呢。“
我一想,对呀,记得有一回老队长给我们进行革命传统教育时曾说过,抗日战争时期,日本鬼子来到皖南山区,见这里群山连绵,不见人影村落,向山上胡乱扫了一阵机枪就跑了。没想到,这个当年躲过鬼子扫荡的地方竟然连文革也未波及到。兰伯避世淡远,逍遥深山,书画丹青为友,亲情子女为伴,可谓世外高人。无怪乎他能在乱世岁月中安然无恙,依然享受天伦之乐。
一晃眼数十年已过,兰伯早已仙逝,然而他当年的音容笑貌始终鲜活在我的记忆中,因为那段刻骨铭心的山里生活,没有兰伯一家,我真不知怎样才能熬下来。留下这些文字,以作我对兰伯一家的感激和怀念。
May 18, 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