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年之交卡麦尔
二战之后，德国战败，战后的德国满目疮痍，贫困遍地，然而在天空不再降临死亡，海洋只用于贸易交往的和平的环境中，德国人从战后的废墟上站起来，历经一代人的艰辛创业，创造了令人骄傲的经济奇迹。这个历经两次世界大战重创的国家，发展成为欧洲地区首屈一指的经济强国。
在一次德国华人学生学者的春节晚会上，我遇见了一位名叫卡麦尔的德国老人，他气质高雅，知识渊博，谈吐风趣。谈到战后德国的经济建设，老人感慨万端，他语重心长的说:
“我们在体验了失败的痛苦之后，才领悟到决不能走回头路。人类只有在安宁和平的环境中，才能真正创造出繁荣幸福的生活。“
那次相遇之后，我和老人成了莫逆之交。春暖花开之际，老人约我去他家做客，我欣然前往。老人亲自开车接我，一路驰去，大地一片青葱翠绿，天边白云舒卷，春风拂面，景色如画的欧陆田野风光令人陶醉，与人来人往的闹市相比，这里犹如异国仙境，除了时而对驰而过的车辆，没有人行。
车子驰入一处村庄，车道开始盘旋向上，两边丘陵的山脊上，不时见到花园别墅，园中花草植物修剪齐整，排列布局井然有序，正值百花齐放的季节，极目望去，色彩斑斓，清风徐徐吹来，百草群舞，万花笑腼点首，似乎一花一草都在传唱动听的歌，一物一尘皆为快乐的谣。有人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我深感认同。
转眼间，车道已到尽头，眼前呈现一道几何花形的大门，老人取出一枚电动钥匙，一按，那门便自动开启，我们驱车进入，身后那门又自动关闭。
这是一栋坐落在奥古斯堡城郊的别墅，外形并无什么特别的地方。我们下车入内，进入一间大客厅，我环目四顾，发现厅内摆有不少来自中国和亚洲其它国家的古董字画，使得偌大一个客厅透出一股书卷气，看得出，主人对亚洲文化有着浓厚的兴趣和独到的鉴赏力。
“这是我近年来去亚洲旅游时买来的艺术品，我很喜欢亚洲，尤其是中国这个有着古老历史和文化传统国家的艺术品。”
老人微笑着告诉我。接着，他问我想喝茶还是其它什么饮料。我说喝茶，于是他给我泡了一杯德国出的茉莉花茶，其口味和国内的花茶不同，没有那么浓郁，却非常爽口，时而飘出一丝淡淡的花香味。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烟江叠嶂的山水画，颇觉面熟，仔细一看，原来出自著名中年海派画家车鹏飞的手笔。车鹏飞是上海书画出版社国画编辑部主任，又是上海书画院的画师，我在国内时就认识他。他的画作既有传统的笔墨功力，又兼具当代艺术思想的品味，画风上很有开拓精神，其作品近年来在国内国际艺术品市场很受欢迎。卡麦尔对我说，这幅作品是他在新加坡旅游时，恰逢新加坡国家博物馆举办这位艺术家的个人画展，在画展上选中而买下的。我心里有点好奇，因为我知道，中国的传统笔墨山水画是以
“外师造化，中得心源”
的美学原则和高度自觉的笔墨功力相结合而创作的艺术品，属于高雅艺术，就像古琴、诗词一样，一般西方人很难理解欣赏。于是我问老人：“这幅画作有什么特别之处？为什么你会选中这幅作品？”
老人想了想，说: “
我读过不少有关中国艺术的书，觉得要真正理解中国艺术品的内在价值很难，那或许只有真正的东方艺术鉴赏家才能做到。我只是觉得这幅作品很特别，它的景色和我们西方的风景画完全不同，与真山真水差距很大，但却具有大自然山水的一切特征。从整体来说，它有着超越真实山水的气派，蕴含着某种超乎自然的艺术韵味，这正是我所喜欢的。”
听了老人的话，我不由得对这位经历过二次世界大战的老人肃然起敬。他虽然不能完全读懂中国文人以山水寄托情怀，演化理想的艺术神韵，但却已感受到画家借心中之山水，展文人之风骨品味的艺术内涵，实属不易。我只对他说了一句话：“你收藏了一幅很好的作品。”
老人听了很高兴，又兴致勃勃的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厚厚的相册让我看。我翻开相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德国党卫军官服的青年军官，高而挺拔的鼻梁，深邃迷人的目光，一头微微卷曲的头发，简直帅呆了。
“那是你年轻时的照片吗？”我问道。
“是啊，那时我们就象你们现在一样，充满了激情和向往，和当时大多数青年人一样，我学校一毕业就进了部队，希望为自己的国家效忠尽力。”他感慨的说。“然而我们走的是一条战争的不归路。那是一场可怕的战争，到处是冰天雪地，我在苏联糊里糊涂的就当了俘虏。6年呀，整整6年，我被关押在苏军的俘虏营里，直到战争结束才回到德国。人类真的不应该有战争。”他深有感触的说。
我点头表示赞同。看了照片，再看老人，觉得轮廓神态还是象的，然而毕竟几十年风霜岁月的变迁使人不复当年，老人没了当年的俊秀，却有了晚年的睿智和慈祥。我接着往下看，有多张是老人在各个国家旅游时拍的照片，其中有数张照片引起了我的好奇。一张是他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在一艘豪华游轮上亲密相拥时拍下的靓照，其它几张则是他和别的姑娘在一起散步的照片，而每张他和别的姑娘一起散步的照片里都可以看到那个和他在游轮上相拥的姑娘总是默默的跟在他们身后，脸上表情平和的她总是孤身一人在后面走着。我觉得奇怪，于是问他那个和他在游轮上拍照的姑娘是谁。
卡麦尔变得兴奋起来，哈哈大笑，然后告诉我说，那是他的爱妻凯瑟琳。我又指着那几张照片问：“那几个姑娘又是谁？你妻子为什么在你和别的姑娘散步时跟在后面？”老人变得愈发高兴，问我是否愿意陪他喝杯葡萄酒。我随口答应。他起身从酒柜里取出一瓶法国红葡萄酒，倒了二杯，一杯给我，另一杯拿起来和我碰杯之后喝了一大口，然后呵呵地笑着告诉我，那时他和凯瑟琳还没结婚，是个自由之身。
正在这时，门外进来一个气质典雅，穿着华贵的老年妇女，一头淡黄色的金发微带波浪，端庄的脸上有一对长着长长睫毛的碧眼，戴一付薄型金边眼镜。虽然是一老妇，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靓丽。我几乎立即就感觉出这老妇人和照片上那位姑娘是同一个人。
“瞧，凯瑟琳回来了。Hi，亲爱的，我们正在谈论你呢。”卡麦尔笑着说。
“你好！欢迎你来我家做客。”
凯瑟琳一边和我握手打招呼，一边又问老人：“你们在谈论我什么呀？”
当老人把我的问题说给她听之后，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过，如果我们的客人感兴趣的话，就让我来说吧。”我发现，她说这话时，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红晕。
“我和卡麦尔相好是50年以前的事了。他那时年轻英俊，风流倜傥，周围有不少女孩子，不过，我才是他最喜欢的姑娘。”她颇感骄傲的说。“可是他偏偏最喜欢作弄我，就象你刚才在那些照片上看到的，他经常当着我的面和其它姑娘一块儿散步，嘻嘻哈哈的故意不把我当回事，还让他的好朋友把那些情景拍下来故意气我。我虽然心里觉得不是滋味，但他那点伎俩可瞒不过我，我知道他是属于我的，谁也夺不去。每次他和别的姑娘散步，我什么也不说，就默默的跟在后面。他最终还是回到我的身边。亲爱的，我说的没错吧。”
卡麦尔呵呵地笑着，那眼神充满着爱意，看得出，这是对恩爱夫妻。
“凯瑟琳是我一生的知己，不管在什么时候，不管遇到什么艰难困苦，她总是在我的身边。”老人深情的说。
听了他们的故事，我觉得很是特别，这要是放在今天的年青人身上，十有八九早就互相拜拜了。虽然我对卡麦尔年轻时的那种做法不以为然，然而，凯瑟琳能够这样做，不正是说明她对二人之间的这份情坚定无比的信任和理解吗？想想现今的许多情侣，追富贵，恋逍遥，好的时候甜言蜜语海誓山盟，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真到面临困境时，便劳燕分飞各奔东西。爱情需要的是真正的理解和信任，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然而，凡尘的人要做到心心相映、肝胆相照，
能有几多人？
这时，凯瑟琳已在那边准备好了咖啡点心，招呼我们过去。我们围桌而坐，卡麦尔一边喝咖啡，一边对我说：“今天天气不错，喝完咖啡我们去天空转转，俯瞰一下奥古斯堡这个美丽的城市怎样？”我没反应过来，疑惑地问：“去天空转转？”凯瑟琳在一边笑着说：“他又技痒了，他是想让你陪他去开飞机。”原来，卡麦尔在部队时是飞行技师，飞行是他的爱好。他有一架自己的小飞机，平时就放在奥古斯堡机场租下的机仓内，兴趣来了，就架着飞机在蓝天白云间飞翔，那可真是牛。
我从来没有坐过私人飞机，他这一邀请还真让我动心，我说了句“乐意奉陪”，便一口将杯里的咖啡喝了个干净。
一个小时之后，我和卡麦尔已经坐进了那架小飞机。老人熟练地关闭机舱，启动引擎，机身由慢到快在跑道上滑行，越跑越快，就在机头快要到达跑道尽头时，他迅速一拉起飞杆，那架小飞机便“呼”的一声昂首脱离了地面。几分钟后，我们便已稳稳的飞行在晴朗的空中。这坐小飞机和坐那种民航大客机的感觉完全不同，那种感觉就象是自己长着二个翅膀在天上飞一样，忽高忽低，轻灵自由，时而低空滑翔，时而穿越云层，俯瞰大地，高楼教堂，河流民舍，花草树木皆一一展现眼前，令人心旷神怡，仿佛自己已然化身为鸟，遨游苍穹。我们尽兴在空中飞了将近一个小时，天开始起风，云层开始变厚。当我们飞回到机场上空时，天空一下子暗了下来，开始下雨，在风的作用下，我们的飞机忽左忽右飘移不定，窗外能见度很低，卡迈尔几次试图着陆都没有成功，每次都是刚要着陆时发现跑道位置有误而又抬头飞入昏暗的空中。我有点儿紧张，卡麦尔却从容镇定，还笑着对我说，这点雨算不了什么，这才能体现出他的飞行水平。我不由得对他面对变故而依然镇定自若的气概深感佩服，受他情绪的感染，我也轻松许多。
“我们刚才无法登陆是因为不了解地面情况。你们中国有句成语，叫做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们现在就要按照这个道理去做。”他笑着对我说。只见他不慌不忙地用无线对话机接通了地面指示台，告诉地面指挥所他的飞机型号并要求地面跑道灯光照明，他要降落。几分钟后，我们的飞机在地面跑道灯光的照明下稳稳降落。我们一老一少有惊无险的登出机舱，雨后的大地一片湿润，我们相视而笑。
“我有点饿了，你呢？”他问道。
“我也是。我们去皇朝大酒楼怎样？”那是一家我和他都很喜欢的中餐馆，以自助餐出名。
Yeah, Buffet !
他高兴的表示赞同。
夜幕渐渐降临，我们驱车前往，不一会儿，车身便闪入和消失在夜幕之中。
完。June 18, 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