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2-8

皖南行 （下）

米永亮

一夜无话，只是美美的睡了一觉。清晨，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声穿过厚厚的窗帘将我们唤醒。

半个小时后，我们已经在酒店的餐厅里享受典型的中国早餐，豆奶馒头稀饭酱菜加每人2鸡蛋，够饱，也够过瘾。

走出餐厅，老同学与其公子小任已经等在外面会客厅。彼此招呼之后，便钻入汽车，小任熟练的驾车起步带我们上路。

从黄山市去西递虽说只有50多公里，可山区之路峰回路转，地势繁复。以前据说只有牛行小道，即便山里有着世外桃园，外人也难以企及。这些年安徽省开发旅游资源硬件放在首位，通往旅游景点的公路修建不错，从而将老祖宗刻意避世而用于赡养天年的世外桃源展示给了外部世界，也带来了新的经济繁荣。

西递村口是一片开阔的停车场，周围则是各种商品摊位，从卖饮料到各种小商品什么都有，由此可见商品经济在旅游业内的兴旺。这个以胡姓宗族血缘关系为纽带而建立发展起来的古村落旁边便是一条倚山而行的河流，据说村名就是因为村边有水西流，而又因为古时候有递送邮件的驿站，所以叫作“西递”。至于为啥有“桃花源里人家”之称便不得而知，因为我没有见到有桃花，或许是季节不对，或许古时候的西递有着美丽的桃花源。

西递村口的青石牌坊

村口赫然屹立着一幢4柱5楼的青石牌坊，牌坊上的石字苍劲端庄，石刻人物和飞禽走兽祥云饰物之造型栩栩如生，色呈灰烟，展示着历史的苍茫和传统文化的沉淀，以苍天白云为背景，以青山绿水为衬托，其气势和文化精神的放射，其雄伟和艺术力量的震撼，让人回味无穷思绪连连。

进入西递村漫步在古老的石板路上，高墙深巷逶迤展示着纯朴精妙的徽文化，听导游娓娓道来一个个似乎熟悉却又遥远的典故出处，不仅带来旅游的乐趣，更是一种文化的享受。

我们转眼来到一座门庭古朴天井宽畅的别致民居，老任告诉我那是我们大学同窗胡移风家的老宅，如今已经转给村人。我们在好奇心的驱动下入内观看。记得以前其他同学来西递旅游时，恰好那户人家在窗台上挂了一只正在腌制的鸭子，他们拍了照片放在同学网上，结果那张咸鸭照片引发了不少同学对各类鸭子的品味。这回不见了那只鸭，入内只见庭院上空长着茂盛的藤类植物，从青藤上垂落悬挂着一只只色泽青翠欲滴的青葫芦，让我不禁感叹，那真的是满园春色关不住啊，尽管那是盛夏。咳，没了那只鸭子除却了世俗的一瞥，换来的却是呼之欲出的自然美景，享受啊。景色诱人，我们一行不由得反客为主，也没与主人打招呼便直闯内院。那家主人挺和气，只是向我们看看，什么也没说便让我们入了内院。内院挺大，除了错落有致的农家种植物外，我们看见一方苔草丛生的灰砖方井，是这园中唯一的地理点缀，似乎诉说着胡家曾经的庭园悠闲。

满足了好奇心，我们便出了胡家庭院。我们顺着自然流动的溪流行走。西递是个四面环山、以溪流自然流动为导向的村落，所以尽管巷道曲径逶迤，只要沿着溪流而行，便不会迷路。这个有着950年历史的古村落有着100多幢保持完好的明、清古民居和数间建筑高大结实的祠堂。在一座乾隆康熙年间建造的“履福堂”里，印入眼帘的便是“书诗经世文章，孝悌传家根本”的厅堂对联，可见徽州儒商对传统文化的推崇和治家立业的根本思想。这样的古村落，在中国充满战争和内忧外患的近代史中竟然保留得如此完好，令人惊叹。或许，交通的闭塞和地理位置的偏僻独特是不可否认的重要因素，真是塞翁失马，安知非福。

令人感慨的是，当时那些功成名就的徽商和名门家族竟然愿意选择如此偏僻的地方创建属于自己的世外桃园，除了具有强大的经济实力外，没有超然物外的文化品位和独到的眼光是不可思议的。想想当今社会众多富翁有几个能有如此举动？除了时代不同之外，思想文化的变迁和传统文化的失落恐怕是主因。

一路漫步走去，只见家家户户都是古屋商铺，里面大都出售一些旅游工艺品，也有尘封日久的古董家具。当然，那些东西即使具有购买价值，游客也很少会买，毕竟携带和运输不方便。然而作为一个古村落，在细长回环的小街深巷里看见这些年代久远的东西，却能让人感受到徽州古民居的传统氛围和文化气息。

虽然整个村落的环境和建筑充满古徽州文化的气息，但商铺毕竟展示着当代社会的经济活动，太多了便产生某种令人不太舒服的不协调感，给人留下些微的遗憾。不过，总体的感觉还是不错的。

参观完西递便驱车去宏村。炎热的天气让我们个个热汗遍体，钻进车里便使劲打空调，我们总算透了口气。

想象中的宏村大概与西递大同小异，到了才知其实大谬不然。西递的溪流是青石板路两旁的石渠领引，而宏村则不然，不仅大片水域涟漪微波，满塘青荷红花点缀，石桥引路进村，而且湖光山色与层楼叠院交相辉映，布局之精妙令人叹为高止。据介绍，整个村落呈牛字形，牛头的两角是号称一红（红杉树）和一白（白果树）。这2棵参天大树也不知有几许高龄，看那高耸入云的主身和荫蔽广阔的枝叶少说也有几百年的历史。2棵古树耸立于村头，村头被谓之是宏村整个牛形布局中的牛头，这2棵树自然就成了牛角。据村里人说，这2棵树是宏村最古老的历史见证人，可见村人已将此2树人物化了。村里家家户户的红白喜事皆由此2树翁主持，红杉树主持婚嫁喜事，白果树主持葬殡丧事。村人举行红白婚丧事宜时，都要围绕此2树翁举行，无论世事沧桑变迁如何，多少年来一直如此。可想而知，此2古树多少年来所积攒的人间气韵，早已将其人化了，或者说是神化了？说实在的，这个牛头还真够牛的。

素有“青山云外深，白屋烟中画”之称的皖南古村落大都以山水和谐关照互相扶持为特点。宏村则在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的精妙搭配上独树一帜，其著名的人文景观南湖书院、树人堂、明代祠堂、乐叙堂、及村周闻名遐迩的雉山木雕楼等皆置身于如诗如画的的山水景观之中，让人流连忘返。宽敞的湖面和宛然延伸在湖面上古老的石桥以及沿湖绿荫成片的小路让人有身处画境之感，怪不得时常会看见一些美术专业的学生在那个地方写生。

徽州是老任的故乡，他在那里人脉关系很好，仅一个电话便搞定进村手续，还来了个皖南姑娘给我们当导游。“宏村始建于南宋绍兴年间（公元1131——1162年），距今约有900年的历史。”那女孩子一进村便开始了她念台词般的工作。她的普通话略带一些皖南口音，声音却清亮可人。

刚进村时，我也没在意，后来听到导游的介绍才发现，原来宏村根本就是一个水村。我们步行在青石铺就的小路上，青石路下竟然是潺潺流水，流水潀潀竟然与我们的脚步同行。青石水榘沿着村里家家户户的房屋院落曲折绕行，有的院落还将水引进大门进入天井，盘活整个家园的风水。所谓风水，便是要有风有水，方成风水格局。与此相比，城市里那种闷不透气的水泥高楼和带有漂白粉味的自来水简直就成了垃圾了。

我正在想，这样丰富的地下水榘网是否会使居家产生潮湿现象而影响生活？那导游女孩却不慌不忙的解说起这种水网状布局的高明。原来，村落的祖先在设计建造时早就考虑到这个问题，因而在建立地下水榘时，全部使用上好的石材将水榘沿屋脚严丝密缝的砌成，将水榘引进家院也按此法建造。这种以石材为基础的地下水榘不仅不会产生室内潮湿，而且在阴阳调节之下夏日有清凉作用，全村水域皆在活水流通中。发生火灾时，由于水源近在咫尺，取水救火极其方便。清晨起来，洒扫庭除，自然之水随取随用，何乐而不为，水冲洗完之后又自然的流回地下水榘，奔腾不息的循环行走。而且水榘每行一段都有地势稍高的一块青石拦住水中垃圾，这种类似过滤作用的运用使村民随时可将水中垃圾清除而保持水流的干净。从自然角度说，水流潀潀，盘活万物。所谓山因水青，水因山活，解同此理。想想9百多年前的老祖宗已经有这高的智慧，这深的生活哲理，这么周全的建筑规划，这么完美的自然环境运用，令人叹为观止啊。一个字：服！

皖南徽派的古村落大都巷深墙高，与西递相似的是，宏村的不少层楼叠院都是明、清时期官宦或儒商所建。我对建筑是外行，据导游介绍，区分明朝建筑和清朝建筑主要是看梁柱，明用方柱清用圆柱，从而可以分辨出房屋建造的基本年代。

我们来到一处院墙高耸院门八字开的楼院，导游说这是一户官宦人家。俗话说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据说官宦人家的大门都呈八字形，而且这个八字形门建得愈大则官位愈高。呵呵，这大概也算是士大夫阶级官权位思想在建筑上的体现吧。进了院门是有着盆景点缀的小院，抬头看到的则是叠砌考究、雕饰精美的墙门和镶嵌在上面的五子登科之类的吉辞颂语。跨过这道门，才算是真正进了内宅。那时官宦人家的内宅居住有着严格的规矩，位置优越显赫的正房都要给老一代的老爷、太太居住。东西两侧卧房有尊卑之分，有着数房太太的老爷通常让正室居东屋，妾住西屋，以示尊卑之分。我还特意往东西两侧的卧房瞅了瞅，里面暗暗的，放着一个老式立柜和一张旧式的床。想想那时的有钱人虽然3妻4妾的娶女人，但毕竟还算是明媒正娶有规有距。如今社会的那种小密或二奶虽然从生理角度讲与古人没有区别，但没了名份便失了伦理，降格到了烟花青楼的层次，让人扼腕叹息。

那导游女孩蛮有意思的，她解说东、西卧室妻妾尊卑之分时用的完全是现代社会的世俗语言。她的嗓门爽朗清亮：“大家知道的啦，男人有钱了就想娶女人，一个不够就再娶一个，再不够就再娶。官宦人家3妻4妾的很正常，开枝散叶，所谓财大气粗家大业大。”当然她指的是当时社会的婚俗状况。或许是因为天气太热，她说完这段解说脸上似乎泛出一抹淡淡的红云。要不是我自己热昏了头看走了眼？

转过厢房来到侧院，只听那女孩的嗓门又亮了起来。“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嫁到官宦人家做媳妇除了要遵守3从4德之外，还要有一手好的厨艺。”说着用手指着侧院旁的厨房让大家参观。那厨房挺宽敞，墙角一个大灶台，上搁一大黑铁锅。懂行人都知道，大锅炒小菜，炒出来的菜香气四溢，很好吃。这厨房还有一个特别之处，就是厨房的屋顶是托空之顶，即屋顶并非直接架在屋墙之上而是在屋墙上方用墙柱顶空一段距离再盖屋顶。如此一来，厨房上方空气完全流通，诺大一个灶台生火做菜毫无浓烟呛人，而下雨天则因大顶遮护而雨水进不来，真是聪明的设计。

整体来说，徽州古民居给我的印象是造型简练大方，风格稳重严谨，用料粗壮结实。皖南著名的三雕：石雕、木雕和竹雕又让古民居充满了深厚的文化和艺术气息，再加上地理环境的掩映和衬托，说其是世界文化遗产中的一颗珍珠毫不为过。

青山孤云流水，目睹皖南古村的历史烟云，高墙深巷青石路，深锁一段古老而漫长的历史画卷。时间让人一代又一代的谱写生命与自然的赞歌。走出宏村，漫步置身在绿草如茵和如画山水的乡间路上，脑海不知咋的又想起了在大学时的校园生活。那时我们年轻，追逐清晨的阳光，放飞最初的梦想。美丽的环境往往能引导出美丽的遐想。

钻进车里，老任的公子还是忙不迭的打空调，驱车驰往黟县，那里有着一桌早就备好的皖南风味的酒席在等着我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