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客
待客要有诚心,又能让客人看出你是诚心在做,那就算功夫到家了。会这种待客的主人,我想他们在家庭在事业都会走顺风船。当然我这里指的待客不是指麻将桌上的朋友,谁赢了谁做东,这里也不是指的生意场上吃生意饭,一切都是为了交易,而是一种真诚的交往,心境的交流。有可能在整个待客过程中双方谈的话题只是茶叶菜肴酒质,送客时间到了,这时的主客双方早已心领神会,心中自有断定。
陕西省省会西安有一个大型军工企业,改革开放前叫秦川仪表设备厂,为空军生产空空导弹测试车,空军部队经常派干部来厂维修设备,厂里也常派工程师走访部队。有个姓张的工程师,三十多岁,文革前大学毕业生,是霹雳二号弹测试车的主设计师,他经常来我们导弹中队,时间久了就成朋友了。张工为人很好,看得出在
当时的条件下,他就很会交往处事儿。每次中队去人,他从不往家里带,说自个家里又破又乱没法去,而是带到街头饭馆吃一顿就算接风了,我听说有一次他带了七八个人去吃饭,一顿饭就花去二十多块钱,那时一个大学毕业生的一个月的工资是四十多块钱。我当时就感到这个人将来一定会有造化,能一下子拿出工资的一半来
待客,心可够诚了。果真不出所料,国家刚刚改革开放,知识走红,他就被任命为分厂厂长兼总工程师。由于我脱离这个行业太久,无法跟踪到他现在的情况,我想错不了。
有时侯主人心诚,客人心不诚,搞得主客都两难。一九七八年安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我所在的空军二十九师,师领导压着不发,来了个调虎离山计,让我提着仪器箱到西安工厂检修,然后保卫部门好调查我的政治问题,因为指导员杨中枢汇报我的小道消息特别多,可能是偷听敌台得来的。我到西安后见到在车间当技师的范
敏,我们是在一九七六年在空工上导弹中级班时认识的,但几乎没有说过话,她是一位厂领导的千金小姐。
就在我到达西安的第三天,突然接到部队发来的“接电后速归”的模棱两可的电报,我猜是大喜临门被大学录取了。我急急忙忙赶到厂里同上下告别,当然又是一通
胡抡乱侃。范敏提出到家里坐坐,我说没有时间来不急了,她说不行一定要去,我说要去只有现在去,她说行,她家就在厂里的生活区。范敏招待我的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珍珠饺子,包这种小饺子充分体现出了女性的温柔和耐心,她看着我吃,我又实在吃不下,实际上我的心早已飞到了远方。多少年了,范敏的珍珠饺子一直在
我心中萦怀,饺子是什么时候包好的一直是个迷,现在我分析是不是部队在给我来电的同时也给工厂去了一封内容更加详实的电文?实际上我也认识范敏后来的丈夫,我们在北京还见过面,但我实在不好意思提起这段饺子的往事,因为那一代人很保守,没有现在开放。
我待客喜欢因陋就简糊弄事儿,这个毛病一直没改好。大学毕业到空一所后,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小天地。一天妻子说她的要好同学小齐和淑华要来家里作客,他们是北航七七级的同学,我到农贸市场去买菜买肉。我看上了一块好瘦肉,大家都想要,可那个卖肉的非要搭上几块没用的肥肉,我想好了瘦肉留着自己吃,肥肉给客
人吃,就毫不犹豫地买下了。这一切被站在我身后的一位老工程师看在眼里,他直夸我做事干脆。
星期天快到中午了,小齐淑华终于到了,他们是从北苑乘了三个小时的公共汽车到南苑的。我说你们同学先聊着,今天我下厨做饭。我蒸了一大锅米饭,把买来的肥肉全部切成肉片,一看太肥没法交代,又切了一部分瘦肉,样子好多了。我热起油锅烧了四个肉片大菜,然后一盘盘端上,小齐和淑华直夸我能干,招呼我一起吃,
我怕客人看出破绽,话题直往远了扯,没多久就吃完了,因为那时好像大家都没有用酒招待客人的习惯。客人吃得很满意,可能肥肉炒菜味道要好得多,这时我看看盘子,瘦肉和菜已经被挑光,只剩白花花的肥肉片漂在汤面上。这事儿过了一段时间我才说出来,妻子跟我好一通闹腾,儿子长大后又告诉了儿子:你爸当年也是,
这事自己做了就行了,还跟邻居小曹也说。
小齐是北航高才生,早早就来美国深造,最后博士毕业,现在是德州一家大型软件公司的资深主管,淑华办了两所中文学校。女儿丹丹从小到大品学兼优,多才多艺,在Wharton商学院就读期间连续四年被选为学生会主席,去年五月毕业,现在加州麦卡锡公司工作。我一直同他们保持联系,从去年起他们又成了我热情而又忠实的读者,据他们自己说两口子之间茶余饭后的主要话题是讨论我的文章。最近我再三地提醒他们,他们的名字快要出现在我的文章里了,他们总是谦虚地说有什么好写的,这次他们可能万万没有想到我回忆的会是这一段往事。
写到小齐我想起我们安大的高才生王琳,我们虽同窗四年,彼此交往颇深,毕业的时候他还送了我一张穿西服的照片作为留念,但我万万没有想到王琳还对数学感兴趣,在美国最终拿的是统计学博士。在校时,王琳一头黑发,常常梳理整齐,好像梳子和小镜子总是随身带着,经常对镜清理一下,因为周围女同学太多。不过这一
切早已成为过眼烟云,只能想不能见了,现实中的王琳就是我们现在见到的王琳,看样子谁也经不起岁月的摧残,可以想象要不是王琳娶了个会烧菜的上海小姐雍熙做妻子,不知道世俗尘嚣还会把王琳搜刮成什么样子。王琳雍熙一直案举齐眉相敬如宾,穿衣穿裤常选色调一致,每次我见到他们都显得十分恩爱,这点不像我的许
多做生意的老朋友,稍有成功就包起了二奶,老夫老妻只是走走过场。
王琳家一共去过两次,第一次去,算是认门,很突然。雍熙问泡什么茶,王琳随口说出泡白茶,最好的,我在一旁听者有心,看得出王琳是在诚心待我们老同学。这次王琳雍熙招待小克京京和我看样子是做了精心的策划和准备,想让我们领教一下上海菜的真谛。很可惜,我那天患的是重感冒,菜吃到嘴里已经感觉不出什么味
了,只能随着大伙应声应付,但我还是从两盘小菜上看出了主人待客的诚心。
我问雍熙,你的油炸花生米怎么这么小啊?王琳雍熙马上解释小花生米好吃,可能是怕客人误解了他们的一片苦心,他们哪里知道我曾是黄河滩种花生的专家。花生大致分三种:大花生,油果花生和小花生,我们常吃的是大花生,油果花生个圆只用来炸油,不好吃,小花生产量很低,单位面积产量可能不计大花生和油果花生的
一半,但味道极好,是上品。我又指着一小罐栗子炖鸡问雍熙,炖鸡是用的大鸡还是小鸡?雍熙马上说,用的是小鸡。这时王琳雍熙没有解释说小鸡好吃了,在美国谁都知道,美国超市卖的大肥鸡,做什么都不好吃,很多中国人见了这种鸡脸都要变色,怕勾起初到美国时的岁月。
主人诚心待客,我们又看出了主人的诚心,里外又透着做人的细致和精明,这不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吗,人间真情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
April 9, 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