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似相识雁归来《一》
大雁一年南飞北归一次,目的是想避开北国寒冷的冬天。我在陕西黄河滩农场劳动一年后,回到空军大院是一九六九年十二月一个寒冷的冬日。母亲见我回来先是惊喜,接着叫我把衣服全部脱在走廊里,说要用开水烫虱子,到现在才回想起来,当时我身上长满了虱子。接着要求我不准出门,不准对外联系,过几天就送我去当兵,在农场劳动了一年,我已失去当年的野性。
我大致向母亲了解了一下大院的情况,母亲当时是大院家属党支部书记,对全大院上下很了解。母亲说有历史问题,站错队的干部都去了五七干校。当时情报部正负部长四人,孙绪浩魏锦国张汝周三个都是老资格站错队靠边站去了五七干校,就剩我父亲。我父亲为人又太老实,当时的空军班子不想得罪又不想重用,安排他支左到北京仪表局当了军代表。现在看来这样的安排是最佳选择,使我们五个子女逃过历史上最残酷的浩劫。
我又问我当兵是谁安排的?母亲说,我父亲原想让我去内蒙建设兵团,说去那也相当于当兵,母亲没有同意。母亲当时考虑,李政策的儿子李强同我一起在黄河滩劳动,他是军务部付部长,总得安排李强当兵,我们就随李强走,看来结局同母亲预想的相吻合,在李政策的活动下,我,李强,杨亚平都当了兵。看得出安排我们几人当兵是经过司令部党委同意的,过了几天贺德全来看我,这时他已由部里的处长提为部长了,高高的个子,穿着军大衣,十分威武,母亲恭维说,贺部长年青有为。贺德全说,这一年在农场后半年表现不错,要不然还不会让你们回来。我对贺德全一直印象不错,虽然他到后来落地凤凰不如鸡,干革命吗,总得有牺牲。九五年他跟我说,他和许多老干部都红过脸,唯独同我爸没有。
一切都在秘密进行着,母亲要求李政策安排一个不南不北没有大院孩子的地方,最好干地勤无线电专业,李政策都办得很好,安排我去了蚌埠,李政策当年对我帮助很大。临走前情报部的一个参谋送来军衣,嘴里嘟嘟囔囔,放下衣服就走,好像很不满意,当时我没有感觉出来。母亲送我去车站,正好与大院门诊部一个女护士是同一趟火车,她嫁了一个八一厂的群众演员。母亲让她车开后照顾我一下,母亲走后,她远远的老拿眼睛斜着看我,看我在抽烟,也不过来同我聊两句。这时候我才明白,我在大院上下左右算是臭到家了,潘涌这个名字不能再用了。如果说一年前空军大院开斗争大会斗我,我还是个孩子,没有自尊,现在大院一般干部都这么看我那么就是严重伤了我的自尊心了。从此我怕见到大院的人了,就怕哪壶不开提哪壶,但还是见到不少。
在安徽蚌埠见到的第一个大院的孩子是李卫国,他是六九年兵,我们俩关系还不错,告诉我不少在中队生活的注意事项,他好像理解我,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过过去的往事。他母亲来蚌埠看他,也想见见我,我们分队长告诉我,我没好意思去。他篮球打得不错,各级领导都很喜欢他,他后来的师长调任空军参谋长,他也进了空军训练部,他可能是大院孩子中最早一个进空军领导机关工作的。我们后来又见过几次。
有一次我随中队去蚌埠大涂山拉旧桌椅,没想到撞到了梁文的几个妹妹。梁文家原先住一号楼,我们很熟,他的几个妹妹我们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他父亲那时负责工程部国外订货,所以她们骑的自行车是国外带回来的。我在农场干过,正在装车,大显身手,没有认出她们,不过以后这事还是在大院孩子中传开了,潘涌当兵了,在蚌埠。后来我常去大雅宝,还见过面。
大约是在一九七零年夏天,南空到下属个师举办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成果展览,我们中队组织去参观。我们排队进了展室,我一看是耿颖川在上面讲解,我溜到最后一排,不想让他认出。耿颖川走到我后面,拍了我一下,问我是不是叫潘涌,我说是啊,他说董茜也来了。我和颖川打小是同窗,我小时候喜欢装半导体收音机,五年级的时候,拿了个情报部参谋给父亲装的七管半导体收音机带到班里展示。在以后的几十年,颖川的父亲一直拿此事教训颖川,九四年大聚会我见到了他,颖川又提起此事,我说那个收音机不是我装的,颖川说,好个潘涌,你骗了我几十年。在大院时,我特别喜欢颖川的小妹妹耿薇薇,那时候可能只有七八岁,九四年我再次见到她,高高的个子,婷婷玉立,那时的她已为人妻为人母了。我来美国后,她曾送我一首动人的小诗:童孩情景让人想,无忧无虑正情爽,只是花开又花落,春去冬来又一载,夕阳虽是无限好,只叹日月不会返。
一九七三年我在安庆,已经在中队同农村来的干部战士摸爬滚打四年了,入党还是没有消息。我虽然做了极大的努力,但始终得不到基层干部的理解和宽容,那时个人才干在基层干部的眼中没有任何位置。后来叶国贵给我透露了当时领导的看法,一是学英语,太特殊,二是写家信要求换单位没放好叫分队长张良柱给偷看了,他汇报到中队,中队干部各个怒火中烧。入不了党,提干就没有希望,这样的结局我是最不愿意看到的。领导安排我回家探亲,我总是推脱,实际上我是不好意思回去,但父母还是要看的,母亲想我快想疯了。
母亲到火车站接的我,看我个子一点也没长,叹了一口气,回到家里见到父亲发现他老了许多。我在大院里转了转,只见楼房依旧,路上走的人都是新面孔,军人服务社的老职工见了我面熟,但又想不起我是谁。我知道当年我们同年的孩子,当兵的当兵,下乡的下乡,去干校的去干校,好像只有华建国还在北京,我决定去大雅宝找华建国。
记忆中的大雅宝里面是一排排的平房,到了那里一看才知道去干校的老干部和子女都在那里,每家两间房,我打听华斌家住哪,不用多问,互相都认识。我当时话很少,见了熟人还不好意思讲话,低个头就过去了,不过我自己也明白,当时敢跟我接触的孩子也不多,就是小孩想接触,大人也不会同意,特别是女孩子。
需要提一笔的是我为什么想起来找华建国的呢?这里有一段重要的史实。一九六八年五十七中组织学生下乡,一天我们去爬鹫峰。华建国爬得很快,原来在我后面,他不多会就冲到前面去了。等我追上去,发现他已经滚进了山沟,我连忙过去一看,他已经摔得昏死过去,浑身是血,大腿骨露在外面,我当时第一个概念就是救人。我想马上把他抬下山,一个旁观的大人说,这样抬很危险,你最好把裤子托下来在底下兜着抬。我立刻脱下裤子,叫了几个胆大的孩子拼命地往山下抬,华建国一米八的大个,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大的劲。刚抬到山下,四十七中的医生救护车已经到了,医生简单处理了一下就送进了309医院。我随后给母亲打电话叫她尽快通知华斌去309医院,没多久华斌就赶来了,那天好像华斌还在接受批斗。
华建国的父母一直对我不错,尽管当时年事已高,每次去都尽量饭菜招待。我对建国说还想见见张东明,我对张东明印象很好,她小时候长得很漂亮,成绩也很好,建国带我去了。张东明父母从干校回来后先住在口腔医院,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她父亲还活着。张东明见我来非常高兴,不过她脸上已留下东北干校的痕迹,她问我在部队的情况,我说还行,不过还是个当兵的。随后她问华建国去不去看电影,她正好有张电影票,我来了想跟我多聊几句,华建国说去。我们刚聊不一会儿,她的父母双双进来,执意要带东明出去上街买东西,东明说潘涌在这儿,回北京探亲。我看出她父母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我也明白了要想多云转晴还得再等几年。
05/12/07